第22章 搓背
妈妈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软软的,热乎乎的,隔着水也能感觉到那两块肉被他的背压得扁扁的,像两个温热的垫子。
他以前也靠过,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那块地方烫得慌。烫得他后背发痒,痒得他想往前挪一点,离远一点。
他的小腹下面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胀胀的,有点酸,像憋了一泡尿又尿不出来。
他偷偷把两条腿并拢,想把那种感觉压下去,可越压越明显。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想要什么,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对劲。
周语馨环着他的胳膊动了动,下巴从他头顶移开,侧着脸看了看他。
“怎么了?身上绷这么紧。”
“没、没有。”李昂的声音有点哑。
“没有?”周语馨的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拍了拍,“你这肚子硬得跟小铁板一样,还说没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李昂把头往下低,下巴快抵到水面上了。
周语馨的手从他肚子上收回来,沉默了两秒。
“小昂,你是不是嫌弃妈妈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委屈的调子。
李昂猛地抬起头:“没有!我没有嫌弃妈妈!”
“那你今天怎么不太乐意跟妈妈一起洗?”周语馨叹了口气,“以前你可都是非妈妈不可的,奶奶和外婆想给你洗,你都不肯,哭得跟什么似的,非要等妈妈回来。现在倒好,妈妈给你搓背你还躲,坐进浴缸也缩手缩脚的。”
“我不是躲……”李昂急了,两只手在水里划了一下,溅起一小片水花,“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不知道。”李昂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嘴闭上了,闷闷地低下头去。
周语馨没再追问。
她靠在浴缸壁上,两只手松松地环着李昂,下巴搁回他的头顶。
浴缸里的水慢慢凉了一点,水面上的白气变薄了,瓷砖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
她看着浴室对面那面镜子,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模模糊糊地映出她和怀里这个小人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来,李昂刚被找回来那阵子,比现在小得多,整夜整夜地不肯睡自己的小床,非要她抱着。
那时候她还在休假,每天就抱着他在家里走来走去,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阳台,走累了就坐在沙发上,让他趴在自己胸口,听着她的心跳睡。
那时候她低头就能看见他的后脑勺,软软的胎发贴在头皮上,一撮一撮地翘着。
后来他慢慢大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自己拿勺子吃饭了。
再后来上了幼儿园,上了小学,每天背着书包出门,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多了几张画,上面画着乱七八糟的恐龙和太阳。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
孩子终究是要长大的。
他今天还愿意坐在她怀里让她抱着泡澡,明天也许就只肯让她搓背了,后天可能连搓背都不好意思了。
再过几年,他会嫌她管得多,嫌她啰嗦,嫌她不懂他的世界。
他会关上房门,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秘密,自己的喜欢的人。
他会离开这间浴室,离开这个家,去过他自己的日子。
她能陪他的,又有多少个十年呢?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小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后颈的皮肤被热水泡得粉粉的,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周语馨把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轻轻叹了口气。
“宝宝。”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
“嗯?”
“没什么。”她把他又抱紧了一点,“妈妈就是叫叫你。”
李昂没再问,把后脑勺靠在她胸口,眼睛盯着水面上的泡泡。
过了许久,浴缸里的水已经温吞吞的了,李昂才小声开口。
“妈妈。”
“嗯?”
“为什么……大人们会亲嘴呢?”
他问完这句话,两只手在水底下攥了攥,手指头抠着自己的膝盖。
他本来想说的是——为什么电影里、还有那天在酒店里看到的那些人,都用尿尿的地方连在一起?
那到底是什么?
百科全书上也没有,唯一沾点边的只有动物那一章里写的“交配”,可那写的是虫子、鱼、和猫狗。
人也会那样吗?
但他想到了芸薇。那天在沙发上,两个人看完碟片,芸薇抱着膝盖对他说,这件事谁都不能说,说出去她就再也不理他了。他答应了。
所以他不敢问那个。他只能拿亲嘴来问。反正亲嘴也是那天看到的其中一样,妈妈应该不会太奇怪……吧?
周语馨环着他的胳膊僵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就随便问问。”李昂的声音压得很低。
“随便问问?”周语馨侧过头去看他,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一只红了的耳朵。
“嗯。”
“你在哪看到的?”
李昂的背绷紧了。
他眼睛盯着水面上浮着的一根头发,飞快地在脑子里编:“就……上回你带我去超市,路边有人站着,两个人抱着亲。还有电视上,电视剧里也有。书里没有,我翻了《十万个为什么》,里面没写。”
周语馨嘴角抽了抽。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十万个为什么》里当然不会写这个。
她沉默了几秒,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孩子问都问了,总不能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那是她小时候最讨厌的答案。
可要她对着一个刚上小学的儿子解释接吻,她也有点不知道从哪开口。
“那是……”她慢慢地说,“留给互相喜欢的人的。两个人彼此喜欢,喜欢到一定程度,就会想靠近对方,亲亲对方。那是喜欢变成爱以后才有的。”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周语馨又愣了一下。这问题比上一个还难。
她低头看着李昂的后脑勺。
湿头发贴在头皮上,几根细毛翘起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想了想,说:“喜欢就是……你想跟一个人待在一起,想跟她玩,想把好的东西分给她,那就是喜欢。”
“那爱呢?”
“爱比喜欢更深。”周语馨的声音慢下来,“喜欢是今天喜欢,明天可能就不喜欢了。爱是……就算今天生气了,明天还是想见她。就算她做错了事,你还是愿意原谅她。就算她不在你身边,你也会一直想着她。”
李昂没吭声,像是在消化。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亲嘴是只有爱才能做吗?”
“也不一定。”周语馨想了想,“有些人喜欢到一定程度就会亲。但爱的话,亲起来……感觉会不一样。”
“什么感觉?”
周语馨被他问得有点招架不住了。她偏过头,避开他的后脑勺,看着对面那面蒙了雾的镜子。
“妈妈也说不清楚。”她说,“等你长大了,遇到一个你真正爱的人,你就会知道。”
“那妈妈遇到过吗?”
周语馨沉默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跟李钧彦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说过喜欢她,在后来的相处中,她逐渐开始接受了他。
后来听从家里的安排,两个人结婚,生孩子……然后他出轨。
喜欢没了,爱也不知道从始至终到底存不存在……剩下的只有一张结婚证和两个人之间那道越来越宽的沟。
“遇到过。”她最后还是说了,“后来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了?”
“因为有些人说喜欢,说爱,其实只是嘴上说说。真到了要负责任的时候,人就跑了。”
李昂听不太懂,但他听出妈妈的声音变低了。
“那妈妈现在还有爱的人吗?”
周语馨低下头,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有啊。”她说,“妈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