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烦恼
索性电视机的声音没有开得太大,不然就凭那碟片里一声接一声的浪叫,楼下路过的人怕是都要停下脚步抬头看看是哪一户在放这种东西。
人的长大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事。
小时候总盼着快点长高,快点背上书包,快点穿上大人那双不合脚的皮鞋,在镜子前面挺着胸脯走两圈,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
可真等你走到那一步,回头去看的时候,又会恨不得把那些日子拉长一点,再拉长一点,最好永远别到头。
小孩子的世界干净得发白,什么都不懂,可什么都不用懂。
懂了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电视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客厅里静得只剩下碟片机里机械转动的嗡嗡声。
那张光碟已经放完了,画面跳回蓝屏,然后“咔嗒”一声从机器里弹出来,半截露在外面,转了两圈停住了。
没有人起身去把它收起来。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悬在那儿,像一块烫手的铁片。
李昂和王芸薇稳稳地坐在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动。
李昂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蜷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浅浅的月牙印。
王芸薇抱着靠枕,下巴搁在靠枕顶上,两只脚悬在沙发边缘,脚尖绷得直直的,一动不敢动。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灌了浆糊,又闷又稠,谁张嘴都像要费好大的力气。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可能是两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电视上的蓝屏一直在闪,发出幽幽的光,把两个人的侧脸照得发蓝。
最后是李昂忍不住先动了。
他咬了咬牙,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走到电视柜前,伸手把那张碟片从机器里抽出来。
碟面还温温的,他不敢看上面印了什么,低着头把它塞回那个透明塑料壳里,又拉开抽屉最底层,把它塞到那一摞碟片的最下面,用好几张旧的压住。
做完这些,他站在电视柜前搓了搓手,觉得手上还留着那点余温,又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王芸薇还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李昂走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对了一下视线,又同时把眼睛挪开了。
李昂坐回沙发另一头,中间空出了一大段距离。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拿起茶几上那杯早就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个……”李昂支支吾吾地开口,“作业……还要不要写?”
王芸薇像是就等着他问这一句。
她飞快地嗯了一声,声音又短又脆。
可刚嗯完,她又觉得这个嗯太干脆了,好像自己一点都没被刚才那些画面影响似的。
于是她又轻轻地补了一声嗯,这回声音软下去。
两个人从沙发上下来,坐到饭桌前。
李昂把英语卷子推过去,王芸薇把铅笔盒拿过来。桌面上摊着卷子和练习册,两个人低着头,各写各的。
可谁也写不进去。
李昂盯着第一道选择题,题目读了三遍,一个单词都没进脑子。
他满脑子都是屏幕上那些白花花的肉在晃,男人把女人按在鞋柜上,那根东西整根捅进去又整根拔出来。
他使劲摇了摇头,铅笔在题目旁边画了个圈,又擦掉,擦得纸面都起了毛。
王芸薇也好不到哪去。她握着笔,笔尖点在“elephant”那个空上,墨水洇出一个蓝点。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主的母亲跪在地上,嘴里含着那根肉棍的画面。
她偷偷瞄了一眼李昂的侧脸,李昂正盯着卷子发愣,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赶紧低下头,在空里胡乱填了个字母,填完自己都不知道填了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写了一会儿。
说是写作业,其实两张卷子上大部分地方都还空着。
谁也不敢说话,谁也不敢看对方,可又都能感觉到对方就在旁边,胳膊肘离自己不到一拳的距离。
那个距离像是带电的,谁往那边靠一寸,都会被烫一下。
过了很久,防盗门“咔嗒”响了一声,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顾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从学校门口买的水果,肩膀上还挎着没放下的包。
她换鞋的时候往客厅扫了一眼,看见两个小的规规矩矩坐在饭桌前写作业,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顾梅把水果放到厨房台面上,走过来站在饭桌旁边,低头看了看王芸薇的卷子,“我们芸薇居然老老实实写作业,没偷看电视?这是不是都是小昂的功劳呀?”
李昂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王芸薇抢先开了口。
她把笔往桌上一拍,气鼓鼓地说:“才不是呢!是他不肯让我看电视,烦死了。我跟他讲看一会儿他就说不行不行,就知道写写写,写得我头都大了。”
她说完,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踢了踢李昂的小腿。
力道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李昂对上她的眼神,王芸薇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眉头皱着,嘴抿着,脸上写满了“你敢说出去试试”。
李昂立刻把嘴闭上了,一个劲地点头。
顾梅被他俩这一出逗笑了,摇摇头,伸手摸了摸王芸薇的脑袋:“行啦行啦,人家小昂让你写作业还写出错了?你少欺负人家。我去洗个手,一会儿给你们煮面。”
她转身往厕所走去,高跟鞋在走廊地板上敲了几下,然后门关上了。
厕所门一关,王芸薇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软下来。
李昂也松了肩膀,把攥了一路的铅笔放回桌上,手心里全是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王芸薇先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昂也跟着笑起来,却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你刚才踢我干嘛。”李昂小声说。
“可别说漏嘴了。”王芸薇白了他一眼,声音也是压着的,“要是我妈问起来,你就说没有,听见没有?”
“明明是你先说要看的。”
“是你先找到那张碟的。”
“是你塞进机器里的。”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刚才那股沉甸甸的尴尬,在顾梅回来之后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下去大半。
剩下的那点,两个人谁也没再提,只是并排坐着,把摊在桌上的作业重新捡起来。
周语馨来接李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顾梅刚把两个小的从饭桌上赶起来收拾书包,厨房里还煮着一锅银耳羹。周语馨站在门口,先朝顾梅笑了笑,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李昂蹲在茶几旁边系鞋带,王芸薇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桃酥,低头看他系。
两个人没说话,但一个系鞋带的时候另一个也没走开,就那么站着。
“小昂,走了。”周语馨喊了一声。
李昂应了一句,站起来背好书包,朝王芸薇摆了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王芸薇把那半块桃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回了一句。
周语馨跟顾梅在门口又聊了两句学校的事,等她转身去拉李昂的手时,李昂已经自己走到电梯口了。
回去的路上,周语馨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在顾老师家乖不乖?”
“乖。”李昂说,“写作业了。”
“英语卷子写完了?”
“写完了。芸薇也写完了。”
“她今天没偷懒?”
李昂顿了一下,说:“没有。她挺认真的。”
周语馨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车拐出小区,汇进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后面的日子里,两小只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状态。
放学一起去顾梅家,一起写作业,一起抢遥控器,一起在楼下疯跑。
顾梅有时候下班早,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两个小的在花坛边上蹲着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一个拿树枝拨土,一个把捡来的小石头排成一行。
日子照旧过着,可有些东西在悄悄变。
课间发课间餐的时候,李昂帮王芸薇领了一份,顺手把里面她不吃的胡萝卜挑到自己盒子里。王芸薇帮他占了个靠墙的座位,等他回来。
同桌的黄嘉豪看见了,趴在桌子上笑:“你俩跟两口子似的。”
王芸薇拿铅笔敲他脑袋:“你才两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