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追逐
众所周知,香江是个好地方。
南方沿海,高楼密得像筷子笼,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能评上世界前三。
白天街上永远挤满了人,西装革履的经纪人在茶餐厅里谈着上亿的生意,游客举着手机在中环的霓虹灯底下拍照,地铁站里永远有人在跑。
到了晚上,维港两岸的灯光秀一亮,整座城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觉得这地方有钱、有活力、有秩序。
香江人自己都说,这是南方的乌托邦——金融自由,法治健全,连街上吐口痰都有人管。
但那是白天的事……
凌晨三点四十分,出城的高速上已经没什么车了。
路灯还是亮着的,橘黄橘黄的,一截一截地泼在路面上。
城市的灯光被甩在身后,从一片金灿灿的光海缩成了天边一团灰蒙蒙的亮晕。
路两边黑黢黢的,偶尔闪过几棵行道树的影子。
整条路又宽又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一阵汽车的引擎声响起——嗡!轰轰轰!
先是两道白光,从匝道口飙出来,引擎声隔着老远就轰轰轰地震过来。
紧接着后面又是两对、三对、五对——七八辆车咬成一串,车灯连成一条刺眼的光链,照得路面惨白。
轮胎碾过柏油的闷响混成了一片。
最前面那辆车开始左右乱窜,车身在路上甩出一个S形。
“操他妈的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副驾驶的光头一拳砸在中控台上,后视镜里密密麻麻的车灯像狼群的眼睛,死死咬在他们屁股后面。
驾驶座上的男人满脸胡茬,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握方向盘的手骨节突出。
老三,开了十二年货运,什么路都跑过,但今晚这条路他越跑越觉得邪性。
砰——
子弹擦着后视镜飞过去,呲啦一声刮掉一块漆皮。老三猛打方向盘,整辆车在公路上甩出一个S形,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操你妈的!后面追上来了!七八辆!”光头回头看了一眼,最近的一辆离他们不到二十米,车灯照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枪声又响了,这次是连发。
“老三!老三你他妈别光顾着躲,打啊!”后座一个瘦猴模样的男人踹了一脚驾驶座靠背,踹得老三整个人往前一冲。
老三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从怀里掏出手枪,胳膊肘架在窗框上照后面连开三枪。
第一枪打偏了,第二枪打中了一辆SUV的前引擎盖,第三枪直接贯穿挡风玻璃——那辆车晃了晃,车头一歪撞上了护栏,轰一声翻了过去,在高速上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
“干得好!”瘦猴兴奋地捶了一下车顶,嘭的一声闷响,“就他妈这么打!再来再来!”
“来个屁。”老三重新握紧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翻倒的SUV燃起的火光,脸色更难看了,“还有七辆。”
车后座上,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孩子被枪声吓得哇哇大哭,脸涨得通红,小拳头攥得死紧。
“让他闭嘴!”老三吼了一声。
“闭嘴?你让一个奶娃子怎么闭嘴?他才几个月大!”夹克男烦躁地晃着胳膊,晃得孩子一颠一颠的,结果哭得更凶了,声音又尖又细,扎得人脑仁疼。
“给他塞块糖,塞块糖!”瘦猴在旁边翻兜,翻出半块化了的巧克力,包装纸都黏糊糊的,直接撕开塞进婴儿嘴里。
孩子呛了一下,哭声变成了含混的呜咽,小脸皱成一团。
老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孩子,又看向后方紧追不舍的车队。七对车灯,排成楔形,咬得很死。
“这帮人反应太快了。”老三说,“从动手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组织了八辆车追上来。不是普通保镖能干出来的事。”
“那车牌……那不是李家的狗。”夹克男把孩子抱紧了些,“这帮人是卓家的。”
瘦猴正在换弹夹,听到这话手指停了一下:“卓家?消息是他妈长翅膀了?”
“卓家一直盯着李家。”夹克男说,“咱们动手的时候,卓家的人估计就在附近。他们巴不得有人替他干这活,然后追上来把咱们灭了,李家和周家还得记卓家一个人情。”
车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瘦猴把弹夹啪地推进枪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操,那咱们这活儿干完了也不见得有命拿钱。”
“我就直说了。”瘦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着车外面的人听到,“哥几个,咱们换个思路。”
“什么意思?”光头转过头。
“雇主不是让咱们直接处理掉这崽子吗?”瘦猴的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横着比划了一下,“咱们可以先拖一拖。先给雇主发个消息,说事儿办成了,拿第一笔佣金,五百万先到手。但是这崽子……咱们先留着。”
夹克男抱着孩子的手僵住了,胳膊不自觉地收紧,孩子被勒得发出一声闷哼。他赶紧松了松:“你要干嘛?”
“干嘛?你他妈说干嘛?”瘦猴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得吓人,“这是谁?这是李家的小孙子,周家的外孙!两家随便拎出来一家,家产够咱们吃十辈子的。咱们拿了雇主的佣金,等风头稍微过去点,再偷偷联系李家周家,跟他们要赎金——两头吃!”
“你疯了?”夹克男瞪大了眼睛,“李家和周家那都是什么人物?周家老爷子当年怎么起家的你又不是没听说过。真回过头查到咱们头上,到时候连个全尸都没有,骨灰都给你扬了!”
“怕个屁怕!”瘦猴一挥手,扯到刚才撞伤的胳膊,疼得龇了龇牙,“就咱们今天干的这档子事,绑了李家周家的种,你就不怕他们查了?你以为弄死这崽子就查不出来?迟早的事!DNA、监控、线人——人家有的是手段。反正不管成不成功,咱们在国内都待不下去了,那还顾虑什么?多搞点钱啊!要死也当个富死鬼!”
“放你妈的屁!”光头突然炸了,嗓门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响,连孩子都吓得止住了哭声,“这活儿就是冲着弄死这崽子来的!你也不想想,雇主是谁?卓家!卓家为什么要弄死他?你给我动动脑子——因为只要这小崽子活着,李家周家就是铁板一块!他是两家唯一的血脉纽带,等他长大了,这两家的家业就他妈全是他一个人的!李家周家联手,卓家在道上就永远抬不起头!”
光头越说越激动,转过身来指着夹克男怀里的婴儿,唾沫星子喷了瘦猴一脸:“现在弄死他,李家怪周家保护不力,周家怪李家引狼入室,两家一乱,卓家就能一家独大!咱们只要把这事儿干漂亮了,以后跟着卓家吃香喝辣,还他妈用得着东躲西藏?你这脑子光想着捞一笔就跑——捞个锤子捞!有钱没命花有鸡巴用!”
“你信卓家?你说你信卓家?”瘦猴直接怼回去,手指差点戳到光头鼻子,“你他妈第一天出来混?卓家做事什么路数你没听说过?卸磨杀驴四个字,需要我给你写脸上吗?咱们这帮人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没数?工具!用完就扔的工具!真把活儿干成了,卓家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咱们!你想想——杀了李周两家血脉的凶手必须得死,卓家才能洗得干干净净!”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老三一边躲避后面的子弹一边吼道,车身又甩了一个大弯,所有人被惯性甩向一边,“现在还在被追杀呢,子弹都他妈打到后脑勺了,你们俩争这个有鸡巴用!”
车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的叮当声,还有婴儿越来越弱的呜咽。
孩子嘴里的巧克力已经化完了,甜味没了,饥饿感又上来了,但这次他没力气哭了,只是小声地哼唧着。
“老六。”老三喊了一声从上车就没开口的人,“你说。”
车后排最角落的位置上,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一直窝在那里。
他看起来不像亡命徒——白衬衫,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更像是个会计或者中学老师。
但这帮人都知道,老六说话最管用。
老六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外面子弹横飞,他的声音却稳得像在办公室开会。
“两条路。头一条,听光头的,把活儿干到底,现在就弄死这孩子,然后指望卓家保你们。但光头,我问你一句——卓家凭什么保你?你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让卓家不敢动你?没有。你们什么都没有。卓家动你们,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光头刚要开口,老六一抬手止住,那手势自然得像是习惯了打断别人说话。
“第二条路,听猴子的,先骗佣金再要赎金,两头吃。这条路比第一条更可行,但有两个问题。第一,李家周家不是傻子,赎金交易他们会全程布局,你们几个的斤两,未必玩得过人家。第二——也是最要命的——这么干会同时得罪卓家和李周两家。到时候黑白两道全在追杀你,你打算往哪儿跑?火星?”
瘦猴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六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车子颠了一下,他动作都没停。
“所以我选第三条路。”
“什么路子?”所有人都看向他,连开车的老三都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孩子留着。”老六把眼镜重新戴回去,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路上是保命符——追兵不敢往死里打,怕伤着孩子。到了地方是筹码——手上有这张牌,进可攻退可守。但是记住,既不联系李家周家,也不吃卓家的嘴软饭。孩子在我们手里,想怎么用,看情况再说。当务之急——”
他伸手指了指后挡风玻璃外紧追不舍的车灯。
“——是先逃掉后面这帮疯狗。”
“对!先他妈逃掉再说!”瘦猴第一个响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老六说得对,现在吵来吵去有屁用,命都快没了!”
老三重新集中注意力到方向盘上。高速路的指示牌一闪而过——前方五百米,出口,盘山公路。
“操,要上盘山道了。”老三把枪扔给光头,“接住!你继续打,别让他们跟太紧。上盘山道之前给我压一波火力。”
光头接过枪,看了看弹夹:“还剩四发。”
“四发也打!打不死人也给我吓住他们!”
盘山道的入口窄得只容两辆车并行,一边是刀削般的山壁,一边是直上直下的悬崖。
老三一脚油门几乎踩到底,车速飙到一百四冲进弯道,车身在弯道上侧倾得像是要翻过去,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橡胶烧焦的味道钻进车厢。
“慢点慢点慢点!”夹克男死死抱着孩子,整个人缩在座位里。
“慢不了!慢了就是死!”
后面的SUV也不甘示弱。
七辆车追到盘山道入口,五辆跟着冲了进来排成一串,剩下两辆犹豫了一下,选了别的岔路。
枪声响成一片,子弹在山壁上打出一串串火星,碎石噼里啪啦地溅到车身上。
光头探出半个身子,照着最近的一辆车连开两枪。第一枪打碎了对方的车灯,第二枪擦着轮胎飞过去。对方缩了一下,车距拉开了一点。
“前面有个废弃的收费站!”老三指着前方喊道。
月光下能看见一个三角铁架的门头,锈得几乎要塌了,上面隐约能看出“XX收费站”几个脱漆的大字。
“过了收费站有三条岔路!我们从中间那条往里钻!进了山他们车多人多不好展开,咱们才有机会!”
“你认识路?”光头打空了弹夹缩回来,弯腰去掏脚边的备用弹药。
“十年前跑货运的时候拉过这条线!山里有个废弃的水库管理站,可以藏一晚上。那年头货运司机都走这条路逃过路费。”
孩子又开始哭了。
这回是饿急了——巧克力的糖分撑不了多久,婴儿的本能驱使他在找奶。
小嘴一张一合,什么都嘬不到,哭声从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