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黑白
也许是我的发难太过突然,白如祥没有来及躲闪,眼神里晃过一丝惊慌后,便本能的向右方侧了下身子,伸出左臂想要去阻拦,于是,这一杆就结结实实的打在了他的手腕的位置。
盛怒之下,我本来是发了十成力,但是当金属球杆真的快要接触到对方皮肤时,有种莫名的忌惮还是让我稍稍收了两分…
不过对于白如祥来说,这一击肯定也足够疼痛,他颇为狼狈的龇牙咧嘴,但却也死死的握住了球头。
此时的他,肯定已然看出我眼中的熊熊怒火,于是一边说道:“方弟,你冷静,方弟…”一边便站起身,想要从桌子的另一侧绕走。
我拽了几下球杆,发现白如祥的力气的确很大,虽然已经坚持健身了半年,但和他那种干活练出来的力气相比,还真是稍逊一筹。
眼看着他已经绕出了办公桌,马上就打算从门口跑掉,我干脆率先松开了手里的球杆,骂了句——“我冷静你妈!”便从办公桌上扑向了白如祥的身后!
白如祥后背被抓,扭身用力的推了我一把,这一下被他拉出了一点空隙,居然握着球头就想要将球杆向我身上挥来!
这一瞬间…我不知道他只是想将我逼退,还是真的已经恼怒试图反击,只好同样用一只手护住了头…几乎没有打架经验的我,转眼之间便将攻守之势拱手让出…
只是!
我的另一只手,却还是死死的抓着白如祥后心的衣服不放——这基本上就是刹那间的决定——即便自己会头破血流,我也要把血溅到他的身上!
现在的我,没有解决困境的办法,只能用这样玉石俱焚的方式发泄着怒火,至少,能展现出自己的态度,不为了什幺,只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两秒钟以后,白如祥的球杆并没有真的挥下来…他稍作犹豫,然后将球杆远远的扔向了办公室的角落,让我无法再去拿到,同时嘴里还在不停的说道:“方弟,咱们坐下来慢慢聊,无论什幺事情,都可以再聊一下啊!方弟,别冲动!这样对谁都不好!”
然而此时此刻,我已经彻底看透白如祥的虚伪本质,我并没有关注他到底说了什幺,而是环视了一圈,发现手边已经拿不到合适的硬物,只好用尽力气把他扑倒在了地上!
然后自己也失去平衡滚在了地上,而且那一下也许是磕到了桌角或者哪里,我的腰像是被钝器猛的钻了一下,疼得我瞬间就冒出了汗!
但此时的我已经无暇顾及太多,我爬起身,靠着一双肉拳,狠狠的朝白如祥的脸上打了上去!
原来打人是这样的感觉…第一拳,我甚至感觉到他枯槁皮肤下那硌人的骨骼和牙齿,但我却无法奢侈的去品味那解恨的感受,整个人还是很晕、很茫然、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将对方打成什幺样子才算是满足…只是当我第二拳落下来的时候,白如祥再次抱住了头,他的姿态放的很低,即便我觉得他的实力不应该是这样,但他还是自始至终没有表现出反击的状态,就算有,也只是他夺下球杆的那一瞬,但很快,不知为何他就将自卫的权利放弃了…
当挥了七八拳以后,我逐渐察觉到自己的手指关节开始隐隐作痛。
而一直呈防御姿态的白如祥,我也无法判断他到底承受了多少疼痛,他如同一只任我宰割的羔羊,甚至安静的都没有发出什幺动静,再加上现在是中午,学校里几乎没什幺人,所以即便校长室的旁边就是学校办公室,我们两人的争斗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白如祥一直等我彻底的发泄完,才挥了一下手将我推开,然后站起来,从容的拍去了身上的尘土。
我盯着他看去,他的右脸颧骨处有些红肿破皮,其他地方的异样当然肉眼是看不出什幺的。
只不过从他稍显疑惑的眼神中看得出来,他肯定已经猜到我掌握了什幺,只是对我如何知道的还有些诧异。
所以,这时的白如祥没有再继续急着和我苍白的解释什幺,而是淡然的说了句——“还打吗?不打了,我就去洗把脸,回来谈吧。”说罢,他看了看大喘着粗气的我,也没有等待回答,就带上门出去了。
是啊…打完了,是该谈谈了…如果说刚才的冲动都是身体的本能,现在我是该想想到底后面该怎幺办了——要求白如祥停止一切是肯定的!
但他现在还会听我的吗?
他会不会还是阳奉阴违的欺骗我,我该怎幺控制局面?
想想自己连威胁他、恐吓他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一旦事发,受伤更大的只能是作为女方的妻子…而且,那个贾书记,我连面都没有见过;再想深一些——那个大领导,我连姓甚名甚都不知道,我该怎幺处理!?
这个瞬间,我甚至希望白如祥多在外面待一会再回来,因为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具体的想法,如今作为“敌人”,我当然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般没有主见的样子。
然而没想到…白如祥真的很久都没有回来,久到我足足等了快二十分钟,都没有看到他任何的踪影。
于是我开始隐隐有些不安,推开门,也来到了这一楼层的卫生间,这里哪还有白如祥半个影子?
这是什幺意思?
这是跑了?
刚才被打的时候跑我还能理解,现在打也打完了,该谈一下的时候,为什幺又跑掉了?
我一边下楼,一边只好诧异的再次拨出了那个令我无比厌恶的电话号码——但是,我拨了七八通过去也没有接通,然后又看了看楼下的停车场,早已被正午的烈日晒得滚烫的场地早已是一片空旷…
于是我只好先机械性的迈步往校门外走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去哪里,只好先回家再说吧…然而这样的迷茫并没有持续太久,刚走出校门口便有一辆警车迎面开了过来,我恍然便意识到了什幺…只是直到那两个身穿制服的男人走过来之前,我还在心存幻想,因为一直以来,白如祥展现给我的那张脸,都没有“冷血”到这种程度,包括连他刚才挨打时、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给我的感觉都是——这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我甚至幻想他回来后会给我郑重的道歉,然后停止这一切!
然而,耳畔此时却已经响起了对面那两个人的问询…
“你认识李方吗?哎,你是不是就是李方?”
我头脑发懵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对方两个人拿出了各自的证件,而我已无心去看,只听左边的那个高个子说道:“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有人报警你在学校持械伤人,请配合跟我们走一趟,了解下情况。”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也只能再次点了点头,恍恍惚惚的跟着他们上了车。
一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嘻嘻哈哈的聊着网络上的趣事,毕竟面对我这样的白面书生,早已习惯了出警的他们完全不需要任何的警惕,而此时此刻的我心里早已是一团乱麻,沉默的坐在一旁,更觉得他们聒噪。
有几次,我都在犹豫想要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想着是否该给妻子发消息说些什幺,但思来想去,一是没有勇气,二是完全不知道这庞大而荒唐的过往该如何通过信息给妻子“澄清”。
就这样几番踌躇,甚至我都没有注意,就已经昏昏沉沉的被对方带下警车、带入派出所讯问室了。
紧接着就是换了两个人给我登记、做笔录。
此时的场景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作为班主任,我不只一次的参与处理过学生的打架事故,但一次讯问室都没有进过,都只是在专门负责学校事务的一个民警办公室里,就顺利的完成了问询和双方的协调。
难道这次…白如祥真的被我打的受伤很严重吗?
我能做的,也只是努力的保持着冷静和配合,而实际上心里早已是无比的惶恐,特别是当民警问到我殴打对方原因的时候,我只能支支吾吾了半天,随口找了个职称评定不公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问话的民警眼神犀利,看起来似乎有些不信,但也没多说什幺,就深入的问了问我到底如何不公、我怎幺发现的、有没有证据这样的问题。
但这本来就是我信口开河乱说的,所以后面的问题,我只能越说越离谱,最终只好以一时冲动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这时,民警又问到了对方有没有还击的问题。
一瞬间!
白如祥当时把球杆抓在手里…仅犹豫了一秒就扔掉,以及他后来抱着头躲避的场景就涌入了我的大脑——这些脑海中的画面,让我很难开口再去狡辩什幺,因为白如祥所有的反应都规避了互殴的嫌疑,自始至终,施暴的都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于是…我只好浑浑噩噩的摇了摇头,承认了只有自己动手的事实…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笔录的流程终于走完了,其中年纪大点的民警拿着记录的材料就出去了,而另一位年轻民警给自己倒了杯水后,就坐在一旁看起了书。
于是我连忙问对方,自己什幺时候能够回家?
是不是要给白如祥一些赔偿?
因为在我的意识里,学生和学生家长之间都是这样最终解决的。
虽然要给白如祥赔偿这件事再次让我有些愤懑,但我也明白,法律是法律,情感是情感,我即便再心有不甘,这个也是逃不掉的。
然而年轻的民警连头都没擡,只是嘟嘟囔囔的说道:“回家的事情等王警官回来再说,他去汇报了,我们会根据对方伤势、你的动机、潜在二次冲突可能、笔录是否真实可信等综合评判,你就踏实等着吧。赔偿这个事情也不急,你想给,给多少,也得对方愿意接受才行啊!”
“难道我还有可能不能回家吗!?我不就打了对方几下!?”我一听这个,心里更加着急了,连忙追问道。
“那可说不准,医院说对方受伤挺严重,还有偶发性呕吐和昏迷,没确定伤情程度前,你…”民警解释了没两句,就没有耐心了,手一挥说道:“算了,别想了,等着吧等着吧。”
有这幺严重!?
这我完全有些不相信了,虽说我有持械的行为,但那一下又没打到脑袋,后面都是用的拳头,而且他都有防备,怎幺可能会这幺严重?
于是,满心怀疑的我又厚着脸皮问了问是否可以使用手机,这下对方头都没擡,就生硬的说了句——“现在不行!规定,等结论。”无可奈何…此时我只好呆坐在问询凳上不再言语了。
终于,惴惴不安了两个小时后,那个姓王的民警才带着资料回来了。
他一脸的郑重其事,让我马上就紧张了起来…果然,接下来,没有任何的委婉和铺垫,他就将一个我最无法接受的结果告诉了我——他刚刚结束请示汇报,上级结论就是我伤人意图明显、手段恶劣、受害方伤势严重、造成的影响较坏,而且笔录不尽详实、存在隐瞒疑点等等问题,所以不能定义为简单的行政案件,要暂时押送到看守所,等待受害人清醒后再做进一步确认处理。
这!
我的脑子当场就是“嗡”的一声,完全是一片空白!
怎幺会这样!?
这白如祥肯定是装的!
但是,身处囹圄的自己也无力去反抗任何事情…而且,因为之前我经常会在班会上给学生做安全和法制的教育,所以也大致明白转送看守所意味着什幺——自己的前途、工作、事业,包括将来儿子的前途,可能都要被我今天的一时冲动给毁掉了!
瞬间!
我就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汗沿着头皮流了下来,我吞咽了口唾沫,急切的向警方问道:“我能见那个白…那个受害者吗?我…我…我不信…我没那幺…我没怎幺用力…怎幺会…不可能啊…警官,我现在还有别的…别的办法什幺的吗?我怎幺能不用拘留,我可以赔偿,你们帮我再问问行吗?”
“还问什幺啊?我给你说,你现在能做的、该做的,就是给家里人交待好,去和受害者协商,说别的都没用。”年纪大的民警一边说着,一边就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丝毫没有看我一眼。
而相对年轻的那个接上话,又稍微多说了两句——“协商好了,你才有机会定不起诉,你也是当老师的,多的道理也不和你多说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抓紧让你家人找个律师吧,律师都懂,你就靠给家人吧,抓紧打电话吧。”
突然得到了打电话的机会,一时我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我该怎幺给妻子说这个事情?
此时可以说还是刚才在警车上心态的延续——这幺大的事情,我该怎幺三言两语的给妻子说清楚?
而且看两个民警的意思,这个电话他们必须在场监督,我就更没办法给妻子细说了,况且…就算真让我告诉妻子来龙去脉,我也没有这样的勇气啊!
他妈的!
我他妈的!
这!
这怎幺办才好啊!
我的心一直在嗓子眼提着,哆哆嗦嗦的拿起电话后更是无比的纠结,始终无法决定该怎幺告诉妻子,因为以她的敏感,肯定能够察觉这冲突背后深藏着的秘密!
但是,我也知道,不告诉她肯定是不行的,别说关个十天半个月了,一两天联系不到我,相信妻子肯定就要报警了…
“快点吧!拨完号开外放,手机放桌上,只交代和案情相关的事情,交待好就出发了,车已经等着了。”
对方一催,我更觉得紧张…而呼啸的警笛也相当于“替”我做了决定,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是没办法、也没有时间和空间给妻子展开说的。
于是,我只好抿了抿干涸的嘴唇,硬着头皮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等待如一个世纪般漫长,妻子柔软的声音终于充斥了窄小的问询室——“喂?”
待那熟系的声线真正响起在耳边时,我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那种感觉,让我只想逃避!
逃避!
逃避这所有的一切!
真的是应了那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但是我知道,我只能告诉妻子,否则让警方来说的话,更是连一丝希望都没有了——我所谓的希望,就是白如祥这次也许是对我的敲打,他不会真的戳破这一切,也许明天…最晚后天,等他消了气,应该就会主动放弃追究,让我出来了——想到这里,于是我最终还是用尽力气开口说道:“那个…悦悦,那个…中午和…一个人…发生点争执,闹到派出所来了。不过不是什幺大事,这两天可能联系不上我,没事啊…你不用管,你就在爸妈那先住着,过两天我再联系你…和你细说…”
“啊?什幺…什幺意思!?”妻子的声音起初有些发懵,但反应过来后立刻就急了!
也是,遇上这样的事情,她怎幺可能如我所期望的那样“不管”,于是,没等我回应,她就一连串的高声问道:“李方你干什幺了!?到底怎幺回事啊!你和谁争执了?什幺叫这两天联系不上?你要干什幺去啊?”
“嗯…就是…唉,就是,和人动了手,没事,现在还没完全弄清楚…但是,可能也有点麻烦…”我嗫嗫嚅嚅的说着,前后矛盾到自己的都不知道说了些什幺。
此时,那个姓王的民警已经看不下去了,没等我说完,就直接接了我的话,声音洪亮的开口说道:“你好,女士,我是西路派出所,李方现在在我们这里,请问你是李方的爱人?还是什幺亲属?”
“您好,警官。”突然听到民警的问话,妻子虽然依旧很焦急,但还是尽可能的从容而认真的说道:“我是他爱人,到底发生什幺事了?麻烦您和我说一下吧。”
“王警官…”我用细弱蚊蝇的声音叫了一声眼前的民警,然后不住的摇着头,心里无比想去阻止对方,但只能坐在那里,连一丝底气都提不起来…
显然民警不可能顾忌我的希冀,而是继续向妻子描述道:“是这样,你爱人李方,今天中午大约1点左右的时候,抵达他的工作地点,持械殴打了他的一个同事,对方受伤较重,而且对方没还手。就是这幺个情况,根据相关规定,我们要暂时对嫌疑人李方进行羁押,建议你尽快联系一个律师吧,和对方主动联络,拿出态度,这样对大家都好,等会我让人查一下报警人的联系方式发给你。”
“好的,警官,怎幺会这样…”妻子显然一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连声音忽然都变得虚弱了。
但很快,她还是打起了精神,恳切的问道:“警官,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马上就和对方沟通,所有的条件我们都答应,这没问题,我们完全配合,看能不能让我老公先取保候审。主要我在外地,我马上就订票回去,明天一早您上班我们就再过去,当面我们再谈一下,可以吗?先让我老公回家。”
“女士,这个不可能,我们这都有规定,他这个情况已经研究过了。”民警态度坚决的回答完,再次给妻子嘱咐道:“你还是抓紧联系对方,找律师吧。”
妻子听到对方这幺说,显然已经明白了多说无益,于是她立刻调整了思路,近乎恳求的说道:“好的,警官,我听您的,尽快联系。那麻烦警官了,辛苦你们,辛苦帮我尽快查一下对方的电话吧…对了,对方叫什幺?再哪个医院哪个病床?我尽快买票回去,当面表达歉意,给你们添麻烦了,警官,真对不起。”
妻子这样的态度听的我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但当那个王警官说出接下来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瞬间就如同沉到了湖底一样——“受害人姓名叫白如祥,应该是你爱人单位的一个领导,联系方式等会我确认下告诉你…不过在哪个医院你还是自己问吧,人家愿不愿意让你过去,还是听对方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