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新一轮的游戏
送文韬去机场的路上,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蓉城的十一月很少放晴,通常都是这种阴沉沉的天,偶尔飘几丝细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刷掉。
气温降到了十度左右,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寒意。
笑笑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车窗边沿,下巴搁在手背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丝质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浅杏色的大衣,领口翻着,露出白皙的脖颈。
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被大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边沿,脚上蹬着白色帆布鞋。
她今天出门时候在镜子前多想了一会儿,刻意穿回了两周前接文韬时候的装扮,那也是她跟文韬在大学第一次见面时候的穿的衣服。
今天冷一点,出门的时候多罩了一件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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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的飞机来着?”我问。
“三点四十。”笑笑回到。
“那来得及。”
说完这两句,车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暖风出风口呼呼的声音和轮胎碾压路面的低沉轰鸣。
文韬坐在后排,靠着车窗,侧脸映在玻璃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上。他沉默了大半路,直到快下高速的时候才突然开口。
“毅哥。”
“嗯?”
“这段时间....多谢了”
我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了文韬一眼,“我们两个的关系说这些有点见外了”
“不.....不一样,这段时间不止吃住在你家里,也了结了我大学以来一直的遗憾.....真的谢谢毅哥了”,文韬转头看向前方,灼热的视线仿佛能透过副驾厚实的椅背刺入笑笑的肌肤。
笑笑听到文韬的话后,搭在车窗边沿的手指动了动,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文韬,希望你未来的生活一切顺利,在北方好好保重,照顾好自己。”
“一定的,谢谢嫂子。”
绕城高速两旁的田野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铺展开来。
十一月的庄稼已经收了,稻田里只剩下收割后的茬子,枯黄的一片,远远望去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旧麻布。
远处的山丘被雾气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模糊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没画完的部分。
到了机场停车场,我帮文韬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
箱子不大,黑色,表面有几道划痕,应该是托运的时候蹭的。
他接过行李箱的时候,手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我来吧。”
“客气啥。”
我们三个人拖着行李一起走进航站楼。
机场航站楼里人不多。
十一月底不是出行旺季,值机柜台前稀稀拉拉地排着几队人。
广播里用中英文轮番播送航班信息,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和外面冷清的停车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暖烘烘的,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被冷风吹地有些不舒服的脸颊一下子恢复了知觉。
跟文韬一起在柜台取了登机牌,又办理了托运,然后把他送到了安检通道前,这就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
安检通道前零零星星站着几拨送别的人。
有个年轻姑娘搂着男友的脖子不肯松手,妆都哭花了,男友尴尬地拍着她的后背。
还有一家三口,儿子大概是要出差,母亲正往他随身包里塞一盒切好的水果,父亲站在一旁,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嘴唇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说。
离别这件事,在机场每天都在上演无数次。
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人什么都不说,就是一个拥抱,拍拍后背,然后转身走人。
但不管外表看起来怎么样,心里都会有一个地方像被扯了一下似得,隐隐有些不舒服。
文韬转过身来面对我。
他没说话,直接张开双臂。
我上前一步,和他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
他当兵这些年,身上的肌肉比以前硬了不少,肩膀宽阔,胸膛厚实,抱上去像抱着一堵墙。
他的手在我后背用力拍了两下,力道大得我在他耳边“嘶”了一声。
“轻点儿,我这老骨头经不起。”
“你才三十多,装什么老。”他松开我,退后半步,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忍住了,嘴角挂着笑容,“毅哥,保重。”
“你也保重,希望你在那边未来一切顺利,我们保持联系”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笑笑。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步。周围的人流在他们身侧穿梭,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有人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昨晚两人之间那粘稠的化不开的情欲,此刻好像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
文韬开口叫了一声:“嫂子。”
笑笑抬起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
“这一段时间,”他说,“谢谢你.....和毅哥这么照顾我。”
“说什么谢。”笑笑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都是应该的。”
文韬又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笑笑,看着这张他这十几年来经常在梦中出现的面容,看着她身上那身熟悉的装扮。
目光专注,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张开了双臂。
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留足反应的时间,如果笑笑想往后躲,那么他随时都可以收回去。
笑笑愣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没有躲,上前半步,主动被文韬轻轻拥进怀里。
文韬的手臂环住了笑笑,把她的身体贴在自己胸前,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收紧,像是要把这过去十几年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融进这个动作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到最后都没说出口。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比普通朋友之间的告别拥抱久得多。
它的重量里装着从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那些在我面前、在我默许下发生的荒唐。
他们用这个拥抱给这场意料之外情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我站在两步之外,微笑地看着他们。
“走了。”文韬说到,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他拎起随身的包,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他了。
他在安检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走进安检门,最后一次朝我们挥了挥手,拐过弯,消失在候机大厅的入口处。
我和笑笑还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走吧。”我说,然后轻轻揽住笑笑的肩膀:“我们在车上等文韬登机的消息吧。”
听到我的话后,笑笑点点头,转过身来,靠在我身上,跟着我一起往外走。
她靠得很紧,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突然累了。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一阵冷风迎面扑来,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马路对面停车场上有人在发动车子,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在打什么暗号。
回到车上,我没有马上发动引擎。
笑笑坐在副驾驶上,手撑着下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午后的天光很弱,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肤色衬得有些苍白。
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在这种光线下不再闪光,只是两粒温润的白色,安静地贴在她的耳垂上。
我们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笑笑一直就是一个比较容易感伤的人,一个今早还和她发生了关系的男人,她这会儿身体里可能还残留着那份快感的余韵,现在就要走了,而且以后就在千里之外生活了,可能没有机会再见了,这时候心情多少还是有点复杂的。
不过我也相信,时间会抚平一切,过几天笑笑应该又会变回那个活泼开朗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文韬发来的消息。
**“毅哥,登机了,马上起飞。”**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
**“毅哥,我犹豫了很久但还是想给你说。我能理解每个人有不同的癖好,但是你们这个绿帽游戏,说实话我觉得风险还是很大的,你们的感情是我见过最好的。但正因为感情好,我才觉得这个事很危险。你在旁边看着的时候,主动权在你手里。但如果有一天,事情不在你能看到的地方发生了呢?如果笑笑遇到的人不是你能控制的呢?虽然我也算是这个游戏的获益者,圆了很久以来的梦,说这种话没什么立场,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这种游戏你可以选择开始,但你可能没办法决定结束。慎重。”**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发动引擎,看着还在发愣沉思的笑笑,说道,“回家吧。文韬已经上飞机了。”
她点了点头。
车驶出停车场,拐上绕城高速。远处的蓉城天际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若隐若现,几栋高楼的轮廓模糊在薄薄的雾霾里。
一路上,我都在想文韬的话。
这种游戏你可以选择开始,但你可能没办法决定结束。
这句话像一盆浇头的冷水,让我头脑无比清醒。
文韬说的有道理,这个游戏确实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它确实带给了我刺激,但风险也很大,如果有下次,选择其他人还是要慎重。
但是,想到这里,我转头看了一眼笑笑,下次选择的机会还在我这里嘛?
之前的游戏中笑笑已经显示出极强的主动性,她想要把握这个节奏,她想自己来。
那我要不要跟笑笑仔细聊一下这个问题呢?
就在此刻,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我向笑笑求婚时的那一刻,她接过我递给她的鲜花,戴上戒指后,眼含热泪看着我的眼睛,然后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说道,
"余情毅守千帆过,笑看春风入梦来"
是的,从谈恋爱开始,我们两个的感情就并非一帆风顺,也经历了很多波折,但是正是因为经历过磨难,所以才磨砺出了我们比旁人更深厚的感情。
既然这个游戏现在已经发展到我们两个人都主动参与其中,那我就选择相信她,相信我们的感情,她想要主导,那就让她来。
当然我也会尽我所能保护好她。
想到这里,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我的右手越过扶手箱,伸向副驾,握住了笑笑有些冰凉的手,看着她望过来疑惑的眼神,我笑着说道,“老婆昨晚辛苦了,为夫今晚给你做点好吃的,好好给你补补。”
看着笑笑脸颊上浮起的红晕,我哈哈大笑,冲淡了车内离别的愁绪,在她的嗔骂声中,我脚踩油门,快速驶向家中。
第二天早上的高管例会,从九点点开到了十一点半。
会议室暖气开得很足,坐在里面都有些闷。
长条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各部门的主管和副手,桌上的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有人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什么,有人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转笔。
徐总坐在主位上,保温杯里泡着茶,杯沿磨得锃亮。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
“阳城项目目前主体工程完成百分之七十二,比原计划滞后约三周。问题集中在两个方面。”我指着图表上用红色标注的滞后区域,“第一,施工中遇到了原勘探报告里没有标明的岩石层,需要额外进行爆破作业,再加上雨季,所以工期一拖再拖,小宋过去以后已经协调人手加快进度了。第二,甲方那边对接项目的人员进行了更换,新的负责人还没有联系到,估计他们那边资金也不宽裕,有刻意躲着我们。”
“解决方案呢?”徐总问,语气很平淡。
“我和小宋协调了最近其它项目组的爆破人员,在有限时间内快速解决这个问题,回款问题小宋暂时没有进展。我打算亲自过去一趟,项目和资金问题都盯一下。”
“嗯,项目进度能跟上预期不”
“争取跟上,就算延期也不会超过一周”
徐总点了点头。
“余主管”,就在此时,坐在对面的侯文帅开口了,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幕布前的我,“回款问题也麻烦抓紧,这对我们财务部很重要。如果再拖下去,年底的审计会很难看。”
昏暗的会议室里,投影灯是唯一的光源,站在我的角度看,幕布反射的光正好落在侯文帅脸上,将他的脸分成上下两段,光亮的下半张脸上,侯文帅嘴角那抹笑容此刻在我看来刺眼无比,我重重点了点头。
“好的,侯主管,我们这边一定抓紧”
说完我就走下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会议继续往下走。
市场部讲完下个季度的推广方案,行政部说办公区调整的事,研发部汇报新产品的进度。
我坐在椅子上喝茶,茶已经凉了,涩涩的,在舌根泛开。
侯文帅始终低着头在写什么,偶尔抬头说几句话,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财务部这边还有一个事。”会议快结束的时候,他忽然翻开面前的一沓文件,“关于下一季度的合作银行。”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目前的合作银行润丰银行蓉城分行上个月爆出了丑闻,被银监会处罚了。虽然暂时不影响我们的现有业务,但从风控角度出发,财务部建议在下一季度更换合作银行。我们筛选了三家备选机构。”
他顿了一下,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
“兴业银行蓉城分行,建设银行蓉城金花支行,以及浦发银行蓉城高新支行。”
当我听到金华支行的名字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这是笑笑工作的银行。
徐总接过材料翻了翻,推了推眼镜:“三家银行的对比条件呢?”
“综合来看,金花分行最优。他们的公司业务存款利率比行业平均高出零点三个百分点,贷款审批流程相对简洁,而且信贷部负责人有总行背景,各方面资源比较丰富。”
听到这里,徐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仰起头思索了一下对我说道:“对了,老余,我记得你爱人是不是就在金花分行上班?。”
“是的”,我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徐总好记性,不过她在综合部门上班,这种业务上的事情一般到不了她那里。”
徐总笑了一下,“银行不都是销售嘛,我们公司这么大的资金量,这绩效给谁不是给,给自己人当然最好,自己人联系起来也方便一点。”
听到这话,我也只能点了点头。
侯文帅放下手里的钢笔,朝我看了过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余主管了,方便的话,把你爱人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下?我这边再综合对比一下三家银行,如果真的选定了金花支行,那我就直接联系嫂子。毕竟你马上就要出差了,一直通过你联系多少还是有点麻烦,而且听说阳城项目组那边信号也不好。”
徐总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也好。文帅说的有道理”
徐总发了话,我也不好拒绝。
而且侯文帅的理由无懈可击,这个事情也确实对笑笑是个好事儿,她虽然平时工作上没有野心,但是白捡的便宜也没有错过的道理。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笑笑的微信名片,递了过去。
他拿起手机扫了码,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地点了几下,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谢谢余主管。”
他的笑容看起来温和而真诚,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笑容底下藏着些什么。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隔着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薄薄的一层,怎么也看不清玻璃另一面有什么。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气喝完了。
傍晚下班回到家,笑笑已经回来了。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一闪一闪地变换着,在客厅里闪烁着不停变幻的光影。
她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双手在键盘上不停地敲击着,腿边放了一杯水,杯沿印着一枚浅浅的口红印。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屋里开着暖气,和外面的冷形成了两个世界。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看电脑太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笑笑看着我问到。
“最近项目有点紧,压力有点大,你呢,在干嘛呢”
听到我说的话,笑笑把电脑合上,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一个位置,“刚才突然来了点灵感,码了一会儿字,哎呦,眼睛都有点花了”
“老婆你现在写绿文越来越有热情了,不过也别把自己弄的太累了,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我换了拖鞋,在她身边坐下来。
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她顺势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
她身上有股沐浴露的花香。
头发还有点湿漉漉的,应该刚洗完澡不久。
“出差的事定了?”她问。
“明天的高铁,下午到。”
“多久?”
“不知道呢,估计两三周吧,我争取早点回来。”
她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水杯沿上慢慢地画着圈,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今天下午侯文帅加我微信了。”
“嗯,我知道。今天会上他提了。”
“他发了好长一段话,说久仰大名,上次同学聚会没来得及好好聊,这次合作要麻烦我多关照。”她皱了皱鼻子,带着一点嫌弃的表情,“还发了三朵玫瑰花。”
我从她手里接过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
侯文帅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在国外拍的风景照,雪山湖泊,构图很讲究,看起来像是专业相机拍的。
他发过来的消息措辞得体,该问的业务问题问得很清楚,但每条消息后面总跟着一两句私人寒暄。
问她平时忙不忙,周末一般做什么,说听说她业务能力很强,上次同学聚会远远看了一眼没来得及打招呼,很遗憾。
笑笑的回复很克制,公事公办的口吻,只回业务相关的内容,私人的问题一律跳过。
“回得挺好的。”我把手机还给她。
“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后面还发这三朵玫瑰花”她哼了一声,“什么毛病。”
“可能人家觉得这叫商务礼仪。”
“商务礼仪个鬼。”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故意在桌上磕了一下,“比你会撩多了。”
我被她的吐槽逗笑了。她也跟着笑了笑,客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一些。
“我到阳城这几周,你自己在家行不行?”我揽过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有什么不行的。”她白了我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就是问一下。你要是觉得闷,周末找同事逛逛街,或者出去吃顿好的。”
“知道了。”她靠在我肩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膝盖上画着圈,“你早点回来就行。”
“嗯嗯,我尽量”,说完我抱着笑笑的手紧了紧。
第二天的高铁在下午两点准时开出蓉城东站。
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快速后退着。十一月底的庄稼已经收完了,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一两间白墙灰瓦的农家小院从车窗外掠过。
手机震了一下。笑笑发来一条消息:
**“上车了吗?”**
**“上了,刚开出去。”**
**“好的,老公一路顺风。到了跟我说。”**
**“嗯。”**
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张她拍的窗外的照片,配文是:**“今天好冷,感觉又降温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转过头看向高铁窗外,天也是一样的灰。
傍晚六点半,高铁准时到达阳城北站,我第一时间就给笑笑报了平安。
走出车门,一股温润的气流裹着川南地区特有的暖意扑面而来。
阳城的气候比蓉城暖和得多,没有那种刺骨的湿冷,空气里带着融融的暖意,吹在脸上软软的。
出站口敞亮通透,傍晚的天光还亮着,橘红色的晚霞在天边铺开,在地砖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小宋在出站口等我。
他从人群中挤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袖子捋到了小臂,露出一截被阳城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
半个月不见,人都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隔着几步都能看见。
“毅哥。”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辛苦了辛苦了,大老远跑这一趟。”
“这边到底什么情况?”我一边走一边问。
“别急,上车跟你细说。”
车从高铁站开到项目部,用了四十分钟。
小宋一边开车一边跟我倒苦水。
甲方新来的项目总监姓魏,四十五六岁,从省城某个国资平台空降下来的。
此人的行事风格四个字就能概括:笑面不动。
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就是不办事。
“我约了他五次。”小宋打着方向盘,语气里混杂着无奈和烦躁,“四次说忙,一次见上了,聊了十五分钟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态度好得很,每次都客客气气地送我到门口,说下回一定好好聊,但就是不给你签字。两笔回款,各八百万,在他桌上压了快一个月了。”
“他在等什么?”
“等我们着急上火,等他手里的筹码升值。”小宋说,“这个老狐狸精得很。他刚来阳城,脚跟没站稳,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付款审批权。他得让所有乙方都知道,找他办事就得按他的规矩来。”
我点了点头。这个判断跟我的想法差不多。
“施工那边呢?”
“岩石层比预计的大,已经炸了三轮了,你从别的地方调集的人手也到了,我让施工队现在两班倒,甲方又挑毛病,说夜间施工噪音扰民,让我们停了两天。反正就是不顺,处处都不顺。”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
阳城不大,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不高,五六层的老楼,灰扑扑的墙面,有几栋外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到了项目部,我把行李放在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项目现场临时搭建的板房,白色的铁皮墙。
阳城的天气暖和,板房里不用烧暖气也不用开暖风机,窗户敞着,南边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墙角堆着一箱矿泉水和几件换洗的工作服。
我在简易的办公桌前坐下,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用手指划了一下就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我召集所有人开了一个短会。
加上我一共七个人,挤在板房里,有人站着有人坐着,还有个人靠在门框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个字:累。
项目拖了两个多月,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负责施工的老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说之前雨季施工困难,这两天天气好不容易好点儿,多点开花,抓紧干活,结果噪音太大被周边居民投诉了三次,城管来找过两次,他好说歹说才压下来。
负责资料的小王拿出厚厚一沓签证单让我签字,说都是这半个月积压的。
会后我让小宋做两件事。第一,以我的名义继续约魏总监吃饭。第二,把目前所有的工程数据整理一份完整的报告给我。
“你现在就给那个魏总打个电话,我看看他怎么说”,我对着小宋说道。
小宋马上当着我的面打了电话,开着免提。
电话那头,魏总监的声音客气而疏远,说余主管亲自来了,照理应该接风洗尘,但明天晚上已经答应了市里一个领导的饭局,实在推不掉。
后天也有安排了。
他说尽量安排时间,到时候让小宋再跟他确认。
挂了电话,小宋看着我,一脸"你看吧我都说了"的表情。
“行,知道了。”我说,“先干手头的事。”
到阳城的头几天,我几乎把全部的精力都砸在了项目上,像是要用体力上的疲惫压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白天拼命跑工地,晚上回到酒店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倒在床上打开跟笑笑的视频说着说着就能睡过去,至少前几天是这样的。
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天已经大亮了。
阳城的日出比蓉城早,天亮堂堂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我套上一件薄外套就往项目部跑。
七点到现场,看着每一个小组的工作,如果有困难当场协调解决。
下午如果工程进展顺利的话,我就去甲方办公楼蹲点。
在走廊里等,在会议室门口等,在停车场出口等。
阳城的风带着南方的温润,吹在脸上软软的,不像蓉城冬天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
我知道魏总监不会那么轻易见我,但是姿态还是得摆出来。
到周四的时候,岩石层的爆破作业终于全部完成。
那天下午最后一炮响过之后,现场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施工队那边传来一阵零星的欢呼声。
我站在安全线外面,看着漫天的烟尘慢慢沉降下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主体工程终于可以恢复正常施工节奏了。
我让施工队把两班倒改成三班倒,加班费由公司先垫付。
这个决定超出了我的审批权限,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三个月后的竞岗,阳城项目就是我的生死线,我不能让它在任何一个环节再出问题。
我每天回到酒店,洗完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笑笑视频。
这个时候她通常已经回到了家。
有时候在客厅看剧,有时候在厨房提前准备第二天的早餐,有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
屏幕里的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散散地披着,我跟她闲聊几句,主要是我在跟她吐槽一些这边项目上的事情,她一边听着一边安慰我,差不多时间了我们就挂断视频去休息。
周五的晚上,我照常拨通了笑笑的视频。
她接得比平时晚一些,屏幕上闪烁了好一会儿才接通,画面里的她坐在床头,房间的灯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暧昧。
她的脸红扑扑的,头发微微有些凌乱,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清亮,带着一丝微醺的涣散。
“你喝酒了?”我问。
“嗯。今天侯文帅又来了,跟我们领导谈了一下午,看样子应该谈得挺顺利的。”她说,“侯文帅那个单子从上到下的领导很看重,所以他们今晚很开心,又约着出去喝酒吃饭。”
顿了一会儿,笑笑接着说道,“我本来真是不想去的,但是....这个单子影响整个科室绩效,我也不好扫了别人面子,没办法”
“你喝了多少?”
“就几杯红酒。头有点晕。好久没喝酒了,酒量下了不少”
她的声音确实带着一点黏糊糊的尾音,像是舌头有点不听使唤。
“那老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周末,不用上班。”
“嗯。你也早点睡。”
“好。晚安。”
“晚安。”
屏幕黑下来。
我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冷水冲在脸上,很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