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被烧的账
论剑第四日,天还没亮透。林野是被烟熏醒的。
那股味儿不是灶膛的柴火,是一股子焦糊的、粘在喉咙底的烟,越闻越冲。
他蒙着头想躲,可那股烟跟着被角往里钻,越躲越重,到底没睡住,被熏得一个激灵坐起来,连着咳了两声。
梦这才算是断了。
那烟越来越重,从窗缝里钻进来,糊得满屋子都是。林野索性不睡了,摸黑坐起身,把那盏灭了的灯重新点上。
昨夜落霞庄那一场折腾,他半宿没合眼。
庄主中了毒,脸色灰败,吐出来的东西黑得吓人,几个人灌了半宿的药,天快亮才缓过一口气。
林野守在榻边,眼睛熬得发红,这会儿被这股烟一熏,脑子反倒清醒了。
出了那间庄子,天都快亮了。他本想回客栈眯一觉,谁知刚落枕,这股烟就追着过来了。
窗纸外头,天色还是青的。
城西的方向,有一道细细的烟柱,正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林野披上外衣推开门,郑葵已经站在廊下了,刀别在腰上,正望着那道烟。
“城西。”她说,“像是烧了房子。”
“去看看。”林野说,“祖平的临时账房,就在那条街上。”
他由她说着,又把她往门框上一压,隔着粗布短打揉了一把她的奶子,揉得她'嗯'地一声,才松手。
她由他揉着,压低嗓子骂了一句:“林瞎子,天还没亮透呢。”他由她骂着,又揉了一把她的后腰,才收手,由她跟着,出了客栈。
她由他跟着,刀别在腰上,步子又快又稳。
两人出了客栈,石板路还湿着,是前半夜落过一阵雨。
越往城西走,那股焦糊味越冲,林野的心越往下沉。
论剑第四日,一开张就烧房子,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城西的中街,还笼着一层薄雾。
离老远,焦糊味就扑过来,越走近越呛。
道边的住户三三两两站在门口,交头接耳,见他们过来,都往一个方向指。
有人压着嗓子嘀咕,说这账房的掌柜昨儿还好端端的,怎么一夜之间就烧了铺面,怕不是叫谁寻了仇。
另一个接话,寻什么仇,我看是有人眼红他收账。
祖平的临时账房,设在街尾一间临街的铺子里,前些日子刚挂上一块'聚义账房分号'的木牌,漆还没干透。
林野赶到时,火已经给扑灭了,屋子大体还立着,门脸却熏得黢黑,两扇窗棂烧脱了框,耷拉着。
屋檐底下蹲着几个端水的邻居,木桶歪倒着,一地黑水,水汽和烟气搅在一处,往上蒸。
有人累得撑不住,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直喘。
烟还从门里一股一股往外冒,熏得人睁不开眼。
林野抬脚迈过门槛进去。
屋里比外头还惨:柜台烧塌了半边,算盘珠子滚了一地,有几颗被火燎得变了形,歪在焦灰里。
靠墙那面格子,最东头的一格烧得最狠,木头格子整个塌下来,里头的册子烧成一堆焦黑的纸灰,层层叠叠,还细细地冒着烟。
郑葵蹲下去,拿刀鞘拨了拨那堆灰,眉头皱起来:“这一格,烧得最干净。”
“干净?”林野心头一跳,跟着蹲下去。
“别的格子只燎了边,纸页都还认得字。”郑葵直起腰,“独独这一格,烧到头了,连纸角都没剩下一片。”她顿了顿,“这不是火带的,是让人泼了灯油。灯油浇在册子上,才烧得这么干净。”
林野由她直起腰,蹲在她身后,伸手在她臀上揉了两把。
郑葵由他揉着,手里的刀鞘照比划,嘴里照断凶器,正话一句没抢。
他由她比划着,又探进她粗布短打里,隔着束胸布捻了一把她的奶尖,捻得她'嘶'地倒了口气,手里的刀鞘没停,把灰堆又拨了拨。
她由他捻着,压低嗓子骂了一句:“林瞎子,火场上呢。”他由她骂着,又揉了一把她的臀,才收手,站起来。
她由他站起来,直起腰,把刀鞘收回腰里,眼睛照旧在屋里扫。
那一格,正是放着老门派名单的格子。
林野认得那面格子。
前几回过来,祖平指给他看过:论剑牵出的旧账、旧案、旧名字,都收在这个格里头,按门派、按年份,码得齐齐整整。
哪一家在这届论剑的名单上,哪一家沾着三十年前的旧案,哪一笔账该在哪一年翻出来,清清楚楚,都写在那几页纸上。
如今那格子烧成了灰。名单烧没烧干净,谁也说不清。
“火起在后半夜。”郑葵沿着墙根走了一圈,蹲下摸了摸窗棂,“窗闩是被人从外头劈开的,门闩没动,人是从窗进来的。泼灯油、敲窗闩、拿火折子点火,一样一样,都像是算好了时辰来办的。”
郑葵又退回窗边,拿刀鞘在窗框上比了比,补了一句:“这闩不是用刀劈的,刀劈会留深棱。是用短家伙橇的,铁器,带尖儿。”
林野没接话,眼光落在那堆灰上。
他起身过去,在郑葵蹲着的身后蹲下,伸手在她臀上揉了两把。
郑葵由他揉着,手里的刀鞘照比划,嘴里照断凶器,正话一句没抢。
他由她比划着,又探进她粗布短打里,隔着束胸布捻了一把她的奶尖,捻得她'嘶'地倒了口气,手里的刀鞘没停,把窗框上那两道橇痕又比了一遍。
她由他捻着,压低嗓子骂了一句:“林瞎子,火场上呢。”他由她骂着,又揉了一把她的臀,才收手,站起来,走回那堆灰前。
她由他走着,直起腰,把刀鞘收回腰里,眼睛照旧在屋里扫。
他由她扫着,又绕到她身后,由她站着,由他探进她短打衣襟,隔着束胸布揉了两把她的奶子,揉得她奶尖都硬了,才收手,由她站着,由他走回祖平那边。
她由他走着,压低嗓子又骂了一句:“林瞎子,满屋子人呢。”骂声低低的,带着火场后的一点闷劲。
祖平站在门槛里侧,背着门口,正看着那堆焦灰。
他肩头蹭了几道灰,像扑火时沾的,衣摆也燎了个边,人却直挺挺站着,脸上反倒瞧不出什么来。
林野走过去,叫了一声:“祖先生。”
祖平没回头,半晌,才开口:“你来得倒是早。”
“这火,什么时候起的?”林野又问。
“后半夜。”祖平答,“我在后间对账,听见动静赶出来,已经这样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心疼,也听不出恼,平平的,像在报一笔烂账。
林野在心里咂了一咂,觉得这人的这份稳,稳得有些反常。
他见过很多种镇定,头一回见人镇定了半夜,还能站得这么直。
正说着,账房的伙计从后头绕出来。
他精瘦,额头上一道口子,拿布条草草缠着,布条浸透了血,已经发黑。
他看见林野,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话来:“先生……小的没看住门。”
“不急。”林野放低了声音,“慢慢说。是什么人?”
伙计靠在柜台残角上,喘着气:“半夜里,小的在里屋打了个盹,模模糊糊听见外头有动静,像是翻窗的声音。小的披衣出来看,影影绰绰见一个人影,正蹲在格子前头,拿火折子点着什么东西。小的刚张开嘴要喊,那人反手就是一棍,正砸在小的额头上。小的眼前一黑,等缓过劲来,火已经起来了。”
“看清脸了么?”林野追问。
伙计摇头:“黑灯瞎火,那人蒙着脸,就露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小的还看见,他怀里夹着一本册子,卷着边的,像是从格子上扯下来的,只夹了半本,就翻窗跑了。”
“那人个子不高,身量灵便,翻窗的时候,脚没沾地。”伙计又补了一句,“小的虽然没看清脸,可他翻墙的姿势,不像生手。”
“抢了半本账走?”林野眉头一动。
伙计点头:“是。小的追不动,忙着叫邻舍起来抬水,好歹把火压住了。那半本账,到底还是让那人带走了。”
林野把这番话在肚子里拢了拢。
半夜放火,蒙脸,抢半本,专烧名单那一格。
这一夜的事,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他要是来烧账的,何必扯走半本?他要是来偷账的,又何必点火?”
“水火不沾身的人,才这么干。”郑葵接了一句:“这人不图财,不图账,他是来留话的。”
林野心头一动。他没有接这茬,先转向祖平:“名单烧了?”
祖平终于转过身来。
他面上没有半点儿慌,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本册子。
那册子比格子里的旧些,封皮磨得发白,边角还燎黑了一块,像是刚从火边上抢出来的。
他把册子掂了掂,朝林野递过来:“烧了一本,还有一本。”
林野怔住:“你把这本带在身上?”
“带了一辈子。”祖平道,“收账的人,最怕的就是账本被烧。我这本,从来不离身。”
郑葵由他站着,由他搂着,由他揉着奶子,正话照听。
他由她听着,又探进她短打衣襟,隔着束胸布捻了一把她的奶尖,捻得她哼了一声,才收手,由她站着,把话听完。
她由他把话听完,由他站着,正话一字不落。
祖平视作寻常,照常说话。
他由她听着,又揉了两把她的奶子,揉得她奶尖都硬了,才收手,由她站着,由他接过册子。
她由他接过来,由她站着,由他翻着册子,正话照听。
他由她听着,又探进她短打衣襟,隔着束胸布捏了一把她的奶尖,捏得她'嗯'地一声,才收手,由她站着,把话听完。
“账本这东西,搁在柜上,是死的;揣在身上,是活的。”祖平又添了一句,“活的账,才捂得住线索。”
“那你昨夜……”林野看着他,“这本不在身上?”
祖平沉默了一下:“我在后间对账。昨夜落霞庄那位庄主出了事,几家都要来对旧账,我得把名下那些人家的旧账,先拢一遍。对账的时候,总得把它翻开。我把它搁在柜台东角,翻着翻着,听见后院有脚步声,就出去看了一看。”
“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林野搁下账册。
“后院是堆柴草的,我怕走水。看了一眼,没人影,又回来了。”祖平说着,掸了掸衣摆,“回来这一路,我心里还想着,究竟是谁,后半夜在院墙外头走动。”
“就是这一看的工夫,让人摸进了屋?”林野说着,目光沉了沉。
“一辈子,头一回把它搁下。”祖平的声音低下去,“人家就拣了这空当。”
这话说得平淡,林野却品出了底下的凉气。
放火的人,是掐着祖平放下册子的空当下的手。
他知道祖平什么时候对账,知道册子会搁在柜台哪个角,知道名单在哪一格,连后院那捆柴草都算进去了。
这不是生手摸进来,这是熟门熟路的人。
“你早有准备?”林野把这句话问得很轻。
祖平把册子又往前递了递:“不是我早有准备。是这些年的账,我全记在这上头。格子里烧了,这上头还在。烧一本,我还有一本。”
林野这才接过册子。
册子不厚,纸也旧,翻开,里头的字一笔一画,都工整得像排好的数。
他翻到名单那一页。
页上的人名,还是他前几回过目的那些,落霞庄、青河帮、飞絮门,另有两三家,上头的笔迹是祖平的,他认得。
就在那行名字下头,却多了一行字。
不是祖平的笔迹。笔画是新的,墨色还发亮,像是趁夜才写上去的。字不多,拢共连成一句:剑州,青阳山,旧玉壶。
林野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半晌没动。他抬起头,看祖平:“这字谁写的?”
祖平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那张一直稳得反常的脸,头一回起了变化,先是顿住,随即眼神缓缓沉下去,像有根针,扎进了什么地方。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话来:“我账房里,不该有第二支笔。”
“不是你写的?”林野拧起眉。
祖平摇头:“我的字,起笔沉,收笔稳。这一行字轻飘,不是我的。再说……”他指了指那行字,“这笔墨是新调的,灯油的底子还没散。我账房里的笔,昨夜都在笔架子上,一枝没动过。”
“可他偏偏用了笔。”郑葵插话:“用了笔,又搁回原处。这人翻进来一趟,不为账,不为财,就为了在这册子上写这几个字。”
“他不是留字。”林野缓声道:“他是留信。他知道这本册子早晚会到我跟前,这一行字,就是写给我看的。”
放火的人,翻进来,不烧册子,偏烧名单那一格,又扯走半本旁的旧账,却在祖平的随身册子上,白纸黑字留了一行。
这哪里是偷账?
这是传话。
“他认得你的册子。”林野道,声音不高,“他也认得你的笔架子,认得你放册子的地方,还认得你后院堆着柴草。这人,是摸熟了你这一亩三分地的。”
祖平没有答话。他垂着眼看着那行字,隔了半晌,才开口:“这三个字……不是给我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郑葵问。
祖平抬眼,看向林野:“给你看的。”
林野心头一凛。
他重新把那行字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六个字,拆开都认得,合到一起,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一潭一直没动静的水里。
剑州,青阳山,旧玉壶。
他这趟来剑州,为的是论剑,为的是那本账,可这三样,偏偏都落在剑州。
他忽然又想起落霞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