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旧玉杯的去向
冬月初三,后半夜,林野在梦里听见一声响,人就醒了。他醒得干脆,眼一睁,人就已经坐了起来,像是这声响起过千遍万遍,就等他来听。
梦里正走到一条河边,河上有桥,桥头站着个人,看不清脸。他正要过桥,那声响就落了,桥没了,人也没了,他就醒了。
店里黑着灯,灶间的火早封了,只剩一点余温。
陈掌柜在灶间后头打鼾,声音不大,一下一下,很匀。
自打入冬,陈掌柜就常宿在店里。
他自家的铺子不烧炕,夜里冷得坐不住,嫌茶肆的灶膛暖和,林野就给他腾了个铺。
他睡在灶间,枕着一摞干茶叶,说这味道闻着踏实。
他睡得沉,雷打不动,今夜这点动静,怕是吵不醒他。
他没动,先竖着耳朵听。
响声是从里屋后窗那边来的,很轻,像铁器别进窗缝的动静,一下,又一下。
窗缝里塞着过冬的棉纸条,铁器别进去,棉纸窸窸窣窣地响,像耗子在啃木头。
他数着那响声,一声,两声,三声。
他这阵子本就睡不沉。
枕下压着剑州来的那封信,梦里都是些走马灯似的人和事。
听见这响声,他反倒踏实了:该来的,到底来了。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没有点灯。
他摸到墙角那只老木箱,掀开箱盖,从箱底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粗布裹着,他拿起来,揣进贴身的衣襟里。
那只木箱是离京前买的,装过干粮,装过换洗衣裳,如今只装一样东西。
他往箱底又摸了一遍,摸到一块硬邦邦的祁字腰牌,犹豫了一下,没拿,又把箱盖合上了。
腰牌是祁烟的,他答应过,不亮出来。
后窗的窗轴响了一声,被人从外头托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夜里的土腥气。
三个人影,一个接一个,从窗台上翻进屋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打头那个一进门,直奔墙角那只木箱,掀开箱盖,伸手进去一摸。
“空的。”他压着嗓子说。
“人还在屋里。”后头那个说,“搜。”
林野站在暗处,把呼吸压得极慢。
他贴墙站着,连衣角都不敢动。
这屋子他住了大半年,床在哪儿,桌在哪儿,门槛高几寸,哪块砖踩上去会响,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这店是他的,夜里也是他的。
打头那人转过身,朝床的方向摸过去,一刀挑开被子,被子里是空的。
“不在床上!”他低喝一声。
三个人都警惕起来,背靠背站着,刀尖朝外。
林野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往门口挪。挪到门边,他猛地拉开门,蹿了出去。
“追!”
三个人追出里屋,穿过灶间,一头扎进前堂。
前堂比里屋敞亮得多,桌子椅子,柜台茶架,还有几根挂门帘的柱子。
林野在桌椅之间腾挪,像条泥鳅。
他在这店里养了大半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张桌腿松了,哪块地砖翘了。
那三个人追了几步,愣是摸不着他一片衣角,越追越急,越急越乱。
他绕着柜台跑了一圈,顺手把柜台上的茶则、茶针、茶夹子一样一样往下扔。
东西不大,落地声音却脆,砸在砖地上,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一枚茶夹子正砸在打头那人的额角上,他疼得一缩脖子,骂得更凶了。
三人脚底下踩着这些零碎,步子就乱了。
林野一矮身,从门帘底下钻过去,顺手把帘子一甩。追在最前头那人收脚不及,一头撞进帘子里,缠了满身,挣了两下才挣开。
打头那人恼了,骂了一声,拔刀在手,一刀把柜台上的茶盘挑飞出去。茶盘撞在柱子上,当啷一声滚到地上。
林野摸到柜台上一把算盘,回手就砸。算盘擦着那人的耳朵飞过去,撞在墙上,珠子蹦了一地。
打头那人把茶盘踢开,刀尖一指林野:“把杯子交出来,饶你不死!”
“杯子?”林野一边躲一边喊,“杯子早让我泡茶喝了!”他喊得理直气壮,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打头那人啐了一口:“放屁!你泡茶用的杯子,值当京城的人连夜追到江宁?”
林野心下一沉。这句话他听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本地贼,是京城来的,知道杯子的底细。知道杯子底细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个。
“京城的人,大老远跑我这儿抢一只旧杯子?”他嘴上还在绕,“你们图什么?”
“少废话!”那人一刀劈过来,砍在桌角上,震得虎口发麻,“杯子在哪儿?”
三个人不再搭话,分三路逼过来,一前两后,把林野的退路封了个严实。
动静太大了。灶间里传来陈掌柜的惊叫,紧接着是椅子翻倒的声响。
陈掌柜连滚带爬地从灶间出来,一眼看见三个拿刀的黑影,腿一软,就地缩到柜台后头,抱着脑袋直哆嗦。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凶的阵仗也就是跟人争两文茶钱,哪见过半夜三更动刀的。
“进贼了!进贼了!”他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三个黑衣人听见动静,撇下林野,朝柜台那边逼过去。
打头那人说:“杯子八成在柜台后头。”
林野心里一急。他站住脚,扬声喊:“杯子在我这儿,有本事来拿!”
三个人果然齐刷刷转过身来。
“杯子在他身上!”那人说,“抓住他!”
三个人丢下陈掌柜,朝林野扑过来。林野转身就跑,穿过前堂,钻进灶间,又从里屋的后门蹿进后院。
陈掌柜缩在柜台后头,看着三把刀从他头顶掠过去,脸都白了,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可别出人命……”念叨到一半,他又想起什么,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后院比前堂还空,只有墙根堆着半垛柴,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白天洗的衣裳,绳结让风一吹,微微地晃。
月亮在云里进进出出,把后院照得一亮一暗。
林野跑到院子当中,站住了,转过身来。
他站着的地方,正对着后屋的门。
门里头,是他这半年最信得过的一个人。
三个黑衣人追到院子里,呈扇形围上来,刀尖对着他。
就在这时,后屋的门'哐'地开了。
阿蛮从后屋里出来,刀已经出了鞘。
他睡在后屋,早在三个人翻窗的时候就醒了。
他听见撬窗声,没动,手按着刀,一直等。
等到刀出了鞘,他才推门出来。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步子却稳得很,像是走在自家的船板上。
阿蛮没有废话。
他一步跨到两个黑衣人中间,一刀横出,刀身架住两把刀,当当两响,火星子溅在月光里,一明一灭。
他的刀不快,也不慢,可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两个人还没回过神,就被他逼开两步。
剩下那个黑衣人见势不妙,撇下林野,从侧面包抄阿蛮。
林野在后头喊:“背后!”
阿蛮头也没回,反手一刀,刀背拍在那人手腕上。那人'啊'了一声,刀脱了手,当啷掉在地上,转了两圈,停住不动了。
前头两个黑衣人趁这空当,一左一右夹上来。
阿蛮不退反进,刀尖一挑,先卸了左边那人的刀,刀在半空翻了个跟头,插进柴垛里。
他跟着一记刀柄,撞在右边那人肩窝上。
右边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撞在晾衣绳上,衣裳哗啦啦落了一地,兜头兜脸罩了他一身。
三个人,转眼间倒的倒,跪的跪。
阿蛮收了刀,站在院子当中,刀尖指地,气息都没乱。
一个捂着腕子,一个抱着肩窝,一个趴在地上直哼哼,谁也没能再爬起来。
林野喘着气,扶着墙,把胸口那口气喘匀了,才直起腰,看着地上倒的三个黑衣人:“就这三脚猫?也敢来抢杯子?”
三人谁也没答话。打头那人捂着被拍麻的手腕,恨恨地瞪着他。
“说,谁让你们来的?”林野问。
打头那人嘴硬:“要杀要剐,随你。”
林野笑了:“杀你们?我还嫌费柴。”
那三人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这三人只是探路的。”
林野和阿蛮同时抬头。
后院墙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灰衣,抱剑,坐在墙头,两条腿垂在墙里侧。
剑柄上缠着黑布,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没人知道。
他方才若出手,那三个人早躺下了。
他没出手,今夜就不是来动刀子的。
林野认出他来。剑州的凉亭,京城的院门,这个人来去都像一片影子。他咽了口唾沫:“是你。”
灰衣剑客没有接话,也没有下来的意思。他坐在墙头上,语气平静:“真正要杯子的那位,还在路上。”
林野心里一沉:“谁?”
灰衣剑客:“天枢令。他改了主意。杯子,他要活的,也要杯子。”
他顿了顿:“林老板,这杯子,你守得住一天,守不住一辈子。”
林野张口想问,墙头上已经空了。来的时候没声,走的时候也没声。只有墙头一片瓦,被月光照得发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蛮望着墙头:“剑州那个灰衣人,走了。”
林野点了点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墙头。
月光下的瓦片,干净得像从没人坐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揣着的,不是一只杯子,是一块烧红的炭。
他伸手进怀里,把布包又摸了一遍。
布包还在,杯子还在,心口那块石头,也还在。
阿蛮由他摸着布包,走过来,压低嗓子问:“先生,杯子没丢?”
“没丢。”林野由她问着,把布包按了按,“丢不了。”她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接话,又看了他一眼,才回后院。
天枢令三个字,他京城听过,江宁也听过。听一回,沉一回。今夜才算听懂了:那只手,伸到他的店里来了。伸过来,就没打算收回去。
“他改了主意。”他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滚完了,把怀里的杯子又按了按,按得紧紧的。
上回是两把刀,要他的命;这回是三把刀,要他的活人,还要他的杯子。
杯子要活的,也要杯子。
这话听起来绕,细想却冷:他林野这个人,从一颗该杀的棋子,变成了一件该收的货。
货不要紧,要紧的是,货也有货的去处。
阿蛮由他站着,又看了一会儿那片墙头,才低声说:“先生,他要是真来了,我挡。”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一愣:“你挡?”
“嗯。”阿蛮由他说着,把刀往地上一拄,“刀在,人在。”他由她这句话说得没接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阿蛮把三个黑衣人捆了,用的是灶间门后那条麻绳。
三个人被拴在院墙根下,垂头丧气。
打头那个还不服气,挣了两下,挣不开,索性靠着墙,骂骂咧咧。
她捆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林野身边,压低嗓子问:“先生,杯子,挪个地方?”
“不挪。”林野由她问着,把怀里的布包按了按,“放我怀里,比放哪儿都稳当。”她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接话,由他站着,又看了一眼院墙根那三个人。
陈掌柜这才敢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腿还软着,扶着柜台直喘:“野人,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冲我这只杯子来的。”林野说。
“什么杯子这么金贵?”陈掌柜问。
“就一只旧杯子。”林野应道。
陈掌柜见问不出什么,看看院墙根下那三个人,正要缩回灶间,一眼瞅见地上那摊算盘珠子,心疼得直抽气:“我这把算盘,跟了我二十年……”
“明儿我赔你一把新的。”林野应道。
“探路的。”林野由她问着,把怀里的布包按了按,“真动手的,还在路上。”
“那杯子……”
“在。”林野由她说着,又看了她一眼,“你守着,丢不了。”她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接话,由他站着,又看了一眼院墙根那三个人。
陈掌柜抬头:“……要上好的。”
他蹲下去,一颗一颗把珠子捡起来,兜在衣摆里,这才想起正事,走到灶间门口,又回过头,小声说:“要不……报官?”
“报官没用。睡吧,天亮再说。”
陈掌柜应了,进了灶间,把帘子放下来。
不多时,灶间里传出他絮絮叨叨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像在跟自己念叨。
念叨归念叨,灶间的火却被他重新点着了,烧起一壶水来。
一壶水还没烧开,天边先泛了白。
陈掌柜进了灶间后,阿蛮走过来,在林野身边站定,压低嗓子问:“先生,那三个人,真是探路的?”
“探路的。”林野由她问着,把怀里的布包按了按,“真动手的,还在路上。”
“那杯子……”
“在。”林野由她说着,又看了她一眼,“你守着,丢不了。”她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接话,由他站着,又看了一眼院墙根那三个人。
林野由他烧着水,先到院墙根看了一眼那三个人。
三个人被捆着,靠着墙,一个挨一个,睡了过去。
他由他们睡着,又回到店里。
阿蛮从后院回来,手里提着刀,在柜台边站住,看着他。
他由她看着,没有出声。
她由他站着,把刀靠在柜角,又走回来,在他跟前站定,压低嗓子:“先生,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这会儿天快亮了,你去眯一会儿。”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一愣:“你守?”
“嗯。”阿蛮由他说着,把刀拄在地上,“我守过寨子,守过船,守一只杯子,还守不住?”他由她这句话说得没接话,又看了她一眼,才低声应道:“好。你守着,我眯一会儿。”
林野在柜台后头坐下。他把怀里的布包取出来,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那只旧玉杯。
杯身青白,杯沿一道旧磕痕,杯底一圈认不全的小字。
灯光从杯壁透过来,青白的玉色里,像含着一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