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御前的一刀
演武第三日。
林野坐在观礼席上,眼皮直跳,从早上坐定到现在,没停过。
他伸手按了按眼皮,没用,跳得更欢了。
他索性把眼闭上,数了十下,再睁开,还在跳。
阿蛮坐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往场上看:“先生今日怎么坐不住?”
“眼皮跳。左边跳财,右边跳灾,今儿两只一起跳。”
“那今日还看吗?”
林野一笑:“看。财和灾一起到,总得先看看是哪一头的。”
“先生昨儿还说,今日只看,不开口。”
“看归看,嘴归嘴。今儿这眼皮,跳得我心里发毛。”
林野眼皮跳得心烦,顺手把阿蛮搂进臂弯里,隔粗布短打揉她束胸下鼓鼓的胸,掌心按在她后腰腿根。
阿蛮照常替他递茶、望风、回话,只在他手重时低低咳一声压回男嗓。
席间各派中人、内侍、记档小吏视作寻常,只当随侍子弟与主子亲近,无人侧目。
“先生……”阿蛮被他揉得呼吸一乱,压着嗓子,“手、手轻点……”
“轻不了。”林野由她坐着,隔着粗布揉着她的奶子,“眼皮跳,手重。”他揉了两把,又探进她后腰,揉着臀肉,“你替我压压,兴许就不跳了。”
“我替你压?”阿蛮被他揉得声音都软了,嘴上却还硬着,“我替你压眼皮还差不多。”
“压眼皮也行。”林野收回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皮,“你压着,我揉着你,两不耽误。”
“你……”阿蛮脸上红了,由他揉着,把茶碗递到他手里,压着嗓子,“喝口茶,定定神。”
林野接了茶碗,喝了一口,又搁下,手又探进她后腰里揉着。
阿蛮由他揉着,眼睛照旧扫着场子,只在他手重时,低低咳一声。
她咳完,又补了一句:“先生,你眼皮再跳,也别在席上揉我。回头记档的小吏,该把我记成你的通房了。”
“记就记。”林野揉着她的臀肉,“通房就通房。反正你也跑不了。”
“……”阿蛮被他说得又羞又气,到底没接话,由他揉着,眼睛转回场上。
高台上那抹明黄,隔着老远,看得见,看不清。
伞面上的黄是新染的,亮得晃眼,伞骨在日头底下一根一根地反着光。
伞下的人坐了一上午,没动过,像一尊塑像。
伞后头站着一排带刀的护卫,像一排不会动的桩子。
何总管立在黄伞侧后方,垂着手,像一截影子。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观礼席,扫到林野这儿,停也不停,就走了,看着像无心,又像有意。
林野被他看得后脖颈发凉。
观礼席上坐满了人,各派的驻京使都在,人人脸上都绷着,谁也不比谁轻松。连空气里都绷着一股劲,像拉满了的弓弦。
林野想起昨日祁渊那句叮嘱:只看,别开口。他在心里应了一声,好,只看。可这话应完,他自己都不信。他这张嘴,从来就没听过他自己的。
前两日的比试各有输赢,今日的场子比前两日还热闹,观礼席上添了好几张生面孔,叫好声一阵接一阵。
林野数了数,今日的观礼席,比头一日多了两成的人。
场上的比试一场接一场。
青阳的剑,刀门的刀,血莲教的步法,轮番上去,你来我往。
场边那个记档的小吏还在,每打完一场,就低头写几笔,写完把纸页翻过去,再等下一场。
林野看得心不在焉,眼皮跳得他心烦,端起面前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是宫里赐下来的,汤色清亮,可他喝着没味。
茶碗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演武场的规矩,林野这两日已经看明白了。
比试归比试,点到为止,输赢都有内侍记档。
可今日这场子,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锅水,看着没开,底下已经滚了。
他信自己的眼睛。
这两日,眼睛告诉他的事,一件也没落空。
阿蛮凑近了些:“先生,今日谁下场?”
“轮到谁算谁。”
“轮到玄清宫那弟子呢?”阿蛮问,“他昨儿的剑被人换了,今日上场,会不会有事?”
“有事,也轮不到咱们管。”林野说着,手又探进她后腰里揉了一把,“你管好你的刀,别老惦记别人的剑。”
“我惦记的是你。”阿蛮由他揉着,压着嗓子,“你这眼皮,跳得我心里也发毛。”
“发毛就对了。”林野收回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今儿这茶,喝着没味。”
“没味就别喝。”阿蛮替他接过碗,搁回案上,又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先生,你摸摸,我手心都是汗。”
林野握住她的手,果然湿漉漉的。他由她握着,没有松:“汗就汗。你握着,我心里反倒稳些。”
“嗯。”阿蛮由他握着,眼睛转回场上。
轮到玄清宫那位弟子上场时,林野的心口没来由地一紧。
那弟子二十出头,眉眼里还带着青涩,脚步却稳,一步一步走上场子,朝高台方向行了一礼。
礼行得一丝不苟,像他背了一夜的功课。
林野认得他。
昨日他的剑被换过,今日他腰里挎着的,是把新剑,剑鞘还泛着生涩的光。
那弟子握了握剑柄,又松开,手心在衣摆上蹭了蹭。
林野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这弟子自己,也知道今日不太平。
新剑的鞘上没有那道红线,可林野看着那把剑,心里的弦反而绷得更紧。
他刚在场上站定,高台侧翼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黑巾蒙面,一身短打,手里提着一把刀,大步流星地朝场中走来。
来得太急,急得不像来献艺的。
场边几个玄清宫弟子先看见了,其中一个往前迈了半步,又被人拉住。拉他的那个,脸色比纸还白。
司仪的内侍先是一愣,随即唱道:“有江湖客献艺助兴!”他唱完,还自己先拍了两下巴掌。
观礼席上响起一片掌声。
林野却没鼓掌。
他看着那个蒙面人,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助兴的江湖客,哪有蒙着脸的?
哪有腰里挎着刀,直奔场子中央的?
哪有刀尖子一路朝着人后心的?
他刚想起身,又坐了回去,把茶碗往案上一搁,搁得重了些。
那蒙面人的步子又快又直,没有半点江湖客献艺的花哨,倒像是早就量好了步子,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他走到离玄清宫弟子三步远的地方,忽然拔刀。
刀光一闪,直取那弟子后心。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布被撕开。可林野的耳朵里,那声音大得像炸雷。
变故太快。场上的高手都在比试,谁也来不及救。观礼席上的人还在笑,还在鼓掌,谁也没反应过来。
阿蛮按刀弹起,半边身子已探出席外要扑。林野探手把她腕子按回去:“护好你自己,场上我来。”
“先生!”阿蛮被他按回席上,急了,压着嗓子,“你胳膊没劲,我去!”
“你去什么。”林野说着,人已经站起来,“你坐着,看着。我去去就回。”他按着她的腕子,又紧了一下,“听话。”
“你……”阿蛮被他按着,挣了一下,又停住,咬着牙,把刀按回腰里,眼睛却一直追着他,“先生,你小心……”
林野没回头,两步跨过栏绳,朝场中扑了过去。
林野的'小心'两个字,到底没喊出来。他后来想,喊出来也没用,那一刀太快了,快得人的嗓子根本追不上。
玄清宫弟子仓促回身,拔剑格挡。
剑一入手,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他的剑,轻了,重心也不对,一剑递出去,慢了那么一瞬。
就这一瞬,他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
就是这一瞬,刀已经到了他后心。后心那一点,是个人都懂,那是要命的地方。
千钧一发之际,林野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他从席上弹起来,两步跨过栏绳,朝场中扑了过去。
栏绳不高,可他从来没跳过。
这一回,他连自己怎么过去的都不知道。
茶碗被他的袖子带翻,滚到地上,碎成两半,他也没听见。
他后来回忆,那几步路,是他这辈子走得最快的一回。
他脑中只有红裳教过的那句话:“躲不开,就别躲正着。”
红裳教他这套身法的时候说过,刀来了,别硬接,也别硬躲,让开要害,拿身上最不要紧的地方,去换最要命的那一下。
那一刀是奔着后心去的,后心是要命的地方。
他拿肩膀去换,划破皮肉,总好过那弟子把命搭进去。
他今日算是把这话用上了,拿自己的一条胳膊,换那弟子的一条命。
他一把推开那弟子,自己侧身迎了上去。
那一步迈出去,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迈的。
幻影身法头一回在御前露了相,林野脚下错了一步,身子斜斜地一让,肩膀插进刀路里,生生替那弟子卸开了半刀。
那弟子被他推得跌出去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剑还举着,没反应过来。
刀锋擦着林野的左胳膊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就渗了出来。
伤口斜斜的,从肩头一路拉到小臂,先是一凉,紧接着火辣辣地疼起来,疼得他半边身子都跟着一抽。
他这才知道,自己真挨了一刀。
刀这东西,挨一下,就一辈子忘不了那个滋味。
他疼得龇牙,手上却没停,顺势抓住那刺客的手腕,反手一拧:“你谁啊?演武场也敢行凶?”
刺客的刀被他这一拧,偏了方向,擦着那弟子的衣角扎进土里。
场边有人惊呼,有人喝彩,还当是助兴的活儿演砸了,砸得漂亮。
蒙面刺客一击不中,手腕被他扣住,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从观礼席上扑下来的卖茶的,能接住他这一刀,还能扣住他的腕子。
这一愣,让他的刀慢了半拍。
也就是这半拍,救了那弟子的命。
就是这一愣的工夫,林野扣着他手腕又紧了一分。
那刺客手腕一翻,挣脱出来,反手一刀逼退林野。
林野只得撒手,侧身让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坐倒。
那人也不恋战,就地一滚,翻身跃下高台,眨眼便钻进人群里,不见了。人群像被石子砸过的水面,荡开一圈,又慢慢拢回去。
演武场大乱。
有人喊拿刺客,有人往台下挤,席上的人挤成一团,叫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内侍尖着嗓子喊护驾,高台上的护卫哗啦一下围拢,把黄伞围了个严实。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捂着脸哭了起来。
伞下的人,还是没动。
混乱里,有人喊'刺客往西边跑了',有人喊'别挤',人越挤越乱,乱里还夹着小孩的哭声。
乱归乱,高台那边倒是稳。
何总管站在伞前,朝场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像在认人,又像在记人。
好半晌,场上的乱才渐渐歇了,护卫把高台到看台的路封了,只许出,不许进。
林野捂着胳膊,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好,口子不深,就是疼,疼得他手都在抖。
这会儿他才觉出后怕,腿肚子发软,方才那一下要是偏了半寸,他这条胳膊就交代了。
他扶着栏绳喘了两口气,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活了这些年,他头一回离刀这么近,近得能闻到刀上的铁锈味。
后怕这东西,总比刀慢一步。
玄清宫弟子跌坐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挣扎着爬起来,朝林野行了一个大礼,腰弯得低低的:“先生,弟子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他的师兄弟也围了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扶住,又有一个年纪大些的,朝林野躬身:“先生大恩,玄清宫记下了。”
林野摆手:“起来。你要谢,谢那个换你剑的人。他要是不换你的剑,你也用不着我扑这一下。”他说着,自己先疼得抽了口气。
那弟子愣了,手里的剑险些掉在地上:“先生是说,我的剑,是被人换过的?”
“回去问你们驻京使,她知道得比我清楚。”
那弟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又深深行了一礼:“弟子斗胆,请教先生名讳。”
林野笑了笑:“江宁卖茶的,姓林。名讳不敢当。”
那弟子不敢再问,退到师兄弟堆里,眼睛却一直追着林野。
这时,人群分开,何总管从高台那边疾步走过来,在离林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了他半晌:“先生好身手。”
林野捂着胳膊,龇了龇牙:“什么身手,我这是……本能。”他歇了口气,又添了一句,“我这人,一着急,手脚就不听使唤。”
何总管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在林野左胳膊上停了停,又看了林野一眼,转身向高台走去。
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像方才那一场乱,跟他全不相干。
走到高台边,他又停了一步,朝席上这边望了一眼,才拾级而上。
黄伞下,老皇帝的目光,在林野身上停了一瞬。
林野没看见那一瞬。他正低头看自己的胳膊,血已经把半截袖子染红了,袖子贴在肉上,黏糊糊的。
观礼席上的人渐渐缓过神来,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有人指着林野:“那不是江宁的野人吗?”
“卖茶的?他方才那一手,比场上的人都快。”
“野人还会武?”一时间,“野人”两个字,在席上传了个遍。
也有几个年长的摇头叹气,说可惜了,这么好的身手,竟是个卖茶的。
还有人往前挤,想看看那野人到底长什么样。
林野由着他们议论,没理。
他低头看自己的胳膊,阿蛮蹲在他身边,也听着那些话。
她听着听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家先生,会卖茶,也会躲刀。诸位要看,看就是了。”
“阿蛮。”林野喊了一声。
“先生。”阿蛮应着,蹲在他身边,眼睛扫了一圈那些议论的人,“我就是说说。”她说着,把他那半截血袖子拢了拢,“看完了,就散了。我家先生要换药了。”
议论声渐渐矮下去。有几个还想看热闹的,被阿蛮那眼神一扫,也缩了回去。
阿蛮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一把扶住他,声音都有些发紧:“先生,您的胳膊。”
林野咧嘴:“没事,皮外伤。”
阿蛮没说话,撕了条衣摆,先给他把伤口勒住了。勒得紧,林野龇了一下牙,没吭声。
“先生……”阿蛮蹲在他面前,声音有些发紧,“你胳膊上这口子,我看了……不浅。”
“不浅也不深。”林野由她勒着,“皮肉伤,养两天就好。”
“养两天……”阿蛮把布条打了个结,又紧了紧,“这两天,你别出门了。”
“不出门。”林野说,“就在院里待着。”
“嗯。”阿蛮应着,又低头看了看那布条,忽然伸手,隔着粗布,轻轻揉了揉他束胸布下的胸,又赶紧收回去,“……我就是看看,你衣裳破了没有。”
祁渊不知何时到了场边,正带着人把看台围起来,一个一个地查。
看台底下、旗杆后头、席位的夹缝,都翻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