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京郊客栈
深秋的夜,驴车在京城西郊停下来的时候,林野的脚已经冻得发木了。
他跳下车,跺了跺脚,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城墙。
城墙上灯火稀疏,城门早关了,只有几点灯笼的光在风里晃。
西郊的风比城里硬,刮得车帘子猎猎响,风里带着土腥气。
西郊的官道两边,稀稀拉拉排着几间客栈和车马店,门脸都不大。
道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叶子落光了,枝杈在风里晃。
林野赶了一天的路,眼皮打架,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这趟差事,得从回江宁那天说起。
他回店的第三天,衙门的传话就到了,说公差文书要呈宫里验茶,让他带着文书进京候着。
他当时正蹲在柜台后头擦茶罐,听完,愣了一愣,才把抹布放下。
店里的茶罐还满着,人却要走了。
他把店托给陈掌柜,套上驴车,带上阿蛮,一路往北。
出门的时候,他别的没带,自家两斤粗茶倒是揣上了。
陈掌柜追到巷口,往车上塞了一包干粮,又叮嘱了一句:“办完差就回来,店里的茶罐我擦着。”
白天他进了城,把文书递进衙门。
书吏接过去,翻了两遍,又搁回案上:“验茶的事,要等宫里安排。您先寻个住处候着,有信儿了自会有人去传。”那书吏说着话,眼皮也没抬。
林野问:“茶在淮安就交了,还要验什么?”
书吏摇头:“验的是文书,不是茶。”
他问要等几日。
书吏说,不好说,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
他心想,三五日就三五日,正好逛逛京城。
这趟差事,从早秋办到深秋,茶钱没赚着,路费倒花出去不少。
京城比江宁大,大得他走了半条街就没走明白。他在城里转了半圈,天就黑了,城门要关,他又赶回西郊。
西郊的客栈,他挑了半天,挑中一家叫平安客栈的。
门脸不起眼,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门口挂着一盏半旧的灯笼。
门前停着两辆骡车。
他先看了两家门脸亮堂的,一问价,一晚要一百文往上,他掂了掂钱袋,扭头就走。
挑到平安客栈,图的是便宜,图的是清净,图的是不惹眼。
阿蛮把驴拴在院里的桩子上,添了把草料,问:“京城比剑州大?”
林野说:“大。大得找不着北。”
柜台后头,掌柜正就着灯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外头门响,他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相和气,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笑着迎出来:“客官住店?”
林野点头:“住。有房没有?”
掌柜看他风尘仆仆,多问了一句:“客官是来赶考的?”
林野应声:“卖茶的。”
掌柜的愣了愣,把他重新看了一遍:“卖茶的?进京卖茶?”
林野不想多解释,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办点差事,顺路。一间房,清净点的。”
掌柜的翻开簿子,蘸了蘸墨:“客官贵姓?”
“免贵,姓林。”
“从哪儿来?”
“江宁。”
掌柜的笔尖顿了顿,在簿子上写下'江宁林客'四个字,又添了一句:“楼上一间,一晚四十文,夜里要热水,灶上现成的。”
林野数了铜板,掌柜的亲自引他上楼。
楼梯窄,木头发黑,踩上去咯吱响。
二楼东头两间,一大一小,窗子对着后院。
屋里陈设简单,床铺得平平整整,被褥浆洗得发白,倒是干净。
掌柜的临走撂下一句:“夜里睡觉留个神,西郊不比城里。”
阿蛮进屋先绕着走了一圈,把刀靠在门边,又试了试窗闩,才坐下。
林野把文书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枕边,又摸了摸,才躺下。
文书是黄纸的,盖着朱印,这一路他揣在怀里,边角都焐软了。
他摸了摸那方朱印,印泥的颜色已经发暗。
“先生,睡吧。”阿蛮在门边蹲下,把刀横在膝上,“我守前半夜。”
“后半夜换我。”林野裹了裹被子,“京城的夜,怕是不比剑州安生。”
阿蛮没应声,只把刀鞘在膝上摩挲了一下。
灯影底下,他束着发,粗布短打裹得严严实实,远看是个沉默的少年郎。
只有凑近了,才闻得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气,混着一点点船舱里带出来的水汽。
林野多看了两眼,才把目光收回去。
这伙计跟他从剑州走到京城,刀快,人稳,就是这身男装裹得太严实,裹得人心里痒痒的。
“看什么。”阿蛮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我脸上长茶渍了?”
“长了。”林野一本正经,“明儿给你打盆水洗洗。”
阿蛮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夜里客栈安静。
秋夜的凉气从窗缝里渗进来,他裹了裹被子。
楼下隐隐有动静,像是有人进出,脚步都放得轻。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客栈的客人,倒比别处的规矩。
他合上眼,心想,京城的第一夜,倒比剑州安静。
这一觉,睡得比路上哪一夜都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院子里的响动吵醒的。披衣下楼,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
靠窗那桌,两个汉子穿着寻常的布衣裳,腰间却各别着一把刀,刀鞘旧得发乌,是常年用的东西。
门口进来一个年轻人,背上的剑用旧布裹着,只露出剑柄,进门先往四下扫了一眼,才拣了个角落坐下。
他腰间还挂着一枚铜牌,牌子上刻着半个字,像是门派的记号。
小二端粥上桌,那些人也不搭话,低头吃自己的。有两个人吃完出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不看谁。
林野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粥。阿蛮跟过来,坐在他边上,压着嗓子说:“这店里的人,怎么都带着家伙?”
林野随口应了一句:“怕是都有差事。”心里却留了个神。
粥端上来,阿蛮低头喝了一口,又抬眼把大堂扫了一圈。
他喝粥的时候,压着的男嗓底下,喉结的轮廓在衣领边若隐若现。
林野的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尖,阿蛮头也没抬,靴尖却回蹭了他一下,像是记账似的,记下了这一下。
他留意了一上午,越看越怪:住店的人,个个背着剑、别着刀,穿的却都是普通衣裳;进进出出,脚步都放得轻,碰了面也不打招呼,跟不认识似的。
有个背剑的从楼上下来,在门廊下停了停,朝街两头各看了一眼,才出门。
他连粥凉了都没顾上喝。
他端着粥碗去找掌柜的。
掌柜的正蹲在柜台后头归置茶碗,见他过来,直起身,先把他往边上让了让,压低嗓门说:“客官有所不知,咱这平安客栈,是京城各派驻京使的落脚点。便宜、清净、不惹眼。”
“驻京使?什么东西?”
掌柜的笑了笑:“就是各门各派在京城常住的人。山门离得远,京城的事又耽误不得,各派就派几个弟子常驻这儿,替门派打听消息、走动关系。您别瞧他们穿得普通,来头都不小。京城的水深,山门里的规矩,到了这儿,都得先收起来。这客栈开了几十年,茶钱收得最省心,住这儿的人,从来不赊账,也从来不多问。”
掌柜的又补了一句:“您住您的,别搭理他们就行。”
林野把这话记下,回头再看大堂,就看出了门道。
袖口绣着一柄小剑穗的,是青阳的;腰上系红绳的,是刀门的;身边靠着一根长条布包的,是枪庄的;穿青布道袍、走路没声的,是玄清宫的;还有个袖口滚暗红边的汉子,进出都贴着墙根走,那是血莲教的。
剑州的论剑大会他刚搅和完一场,如今又撞进驻京使的堆里,他这运气,怕是跟茶馆犯冲。
五拨人,住在一家客栈里,各占一角,谁也不挨着谁。连吃饭的时辰都错开了,像提前商量过似的。
阿蛮在他边上看了半天,眼睛从这桌扫到那桌,像在数人头,问:“他们住一块儿,不打起来?”
林野说:“打不起来。这是京城,不是剑州。在京城打架,赢了的吃亏,输了的也吃亏。”
阿蛮听了,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话虽这么说,他到底留了个心眼,把那五拨人的位置,一样一样记下了。记人记位置,是他开店练出来的本事。
晌午的时候,隔壁那间房的门响了一声,有人住了进去。林野没在意,继续睡他的晌觉。
午后,他起来觉得嘴里寡淡,下楼要了壶热水。端着碗上楼,在走廊拐角,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那人抱着剑,一身灰衣,剑柄上缠着黑布,布头掖得严严实实。
三十上下的年纪,一张脸搁在人堆里认不出来。
他站在走廊那头,像是正要下楼,又像等了很久。
两人之间隔着半条走廊,谁也没先出声。
两人打了个照面。
灰衣人的目光从林野脸上滑过去,没停,脚步也没停,侧了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进了隔壁那间房。
门合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野端着水碗,在走廊当间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屋。水碗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往天上飘。
他也在京城?
这身灰衣,这柄缠着黑布的剑,他见过不止一回。
剑州客栈的夜里,隔着门缝跟他借火的,是他;西市茶楼楼下,一口一口喝凉茶的,是他;论剑大会散场,人堆里冲他点头的,也是他。
他一路从剑州跟到了京城。
或者说,他比林野还早到。
剑州那一场,他在人堆里点过头;如今到了京城,反倒把脸藏起来了。
一个比你先到的人,多半不是赶路,是等人。
这人从没跟林野说过一句整话,也从没跟丢过林野。
这样的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京城。
他把这人的来历,在心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翻出个所以然。
可方才那一眼,他像看一个陌生人,目光平平的,连个顿都没有。
装不认识,要么是不想认,要么是不能认。
不管是哪一样,都说明京城这潭水底下,有事。
他把碗搁下,坐回床沿,把剑州到京城的路,在心里又走了一遍。
阿蛮正倚着门框擦刀,见他回来,抬了抬下巴:“隔壁住人了?”
林野把水碗搁下,应了一声。
阿蛮又问:“什么人?”
林野顿了一下:“剑州那个借火的。”
阿蛮的手停了停,往隔壁那扇门看了一眼,没再问。
他擦刀的手势慢下来,像是也在琢磨。
林野走过去,从他身后探过手,隔着粗布短打捏了一把他的肩,又顺着肩头滑到后颈,指腹在那截晒得微黑的脖颈上轻轻蹭了蹭。
阿蛮没躲,由着他摸,只把刀擦得更慢了些。
“先生手凉。”他说。
“凉了才要捂。”林野说,“你脖颈这儿倒热。”
阿蛮哼了一声,没接话,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林野的手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滑,探进他衣领里,指腹沿着那截脊骨一节一节地摸下去。
阿蛮的背僵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手里的刀擦得更慢了。
“先生。”他压着嗓子,“大白天的。”
“大白天怎么了。”林野的手已经摸到他的腰窝,指尖在那两个浅浅的涡上打着转,“这客栈里,谁管谁。”
“隔壁就是人。”阿蛮嘴上这么说,腰却往他手里送了一点,刀鞘在他膝上摩挲着,发出细微的响。
林野探进他短打的衣摆里,掌心贴着他腰侧的皮肤。
那截腰晒得微黑,皮肤却细,他揉了揉,又往下滑,隔着粗布裤揉了一把他的臀。
阿蛮'嘶'了一声,腿根一软,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刀拿稳。”林野低声说,“拿不稳,我替你收着。”
“你……”阿蛮咬着牙,把刀握紧了,“你别闹……”
“谁闹了。”林野的手从他裤腰探进去,指头摸到那丛毛茸茸的耻毛,又往下,揉到那根半硬的东西,两根手指圈住,慢慢套弄了两下。
阿蛮'唔'地一声,整个人都绷紧了,压着的男嗓里漏出一丝变了调的气音。
“先生……”他喘着,手还握着刀,指节却攥得发白,“你……你这是……”
“这是记账。”林野不紧不慢地套弄着,拇指蹭过顶端,“白天的账,夜里一起算。”
阿蛮没再说话,只咬着唇,由他弄。
他握着刀的手在抖,刀身映着午后的光,一晃一晃的。
林野弄了一阵,才抽出手,指头上沾着一点黏,在他腰侧的短打上蹭了蹭。
“夜里算。”他说。
阿蛮把刀插回鞘里,耳根红透了,压着嗓子骂了一声'林瞎子',却没躲开他的手,由他又在臀上捏了一把,才让他过去。
夜里,林野和衣躺着,望着房顶的黑处,怎么都睡不着。
白天的事一件一件涌上来:文书卡在衙门,客栈住着五拨江湖人,隔壁又来了个装不认识的老熟人。
他把白天书吏那句'等宫里安排'又掂了掂。
一包茶,要等宫里验,这差事办得,真够体面。
他这趟进京,衙门的门槛踩熟了两回,宫里连个信儿都没有。
隔壁忽然传来说话声,很低,像隔着一层棉被。
林野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他慢慢下了床,把耳朵贴在墙上。
墙那边,断断续续飘过来半句:“……那位野人到了京城,上面让盯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