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剑州城外的凉亭
又数日,官道拐过一片坡地,两边的麦茬换成了菜畦,土路也宽了,车辙里压着新马蹄印。
日头偏西,剑州的城墙还看不见,路上的行人却渐渐多起来,多是青壮汉子,腰间挎着家伙,三五成群地赶路。
也有人赶着空车回城,车板上堆着菜筐,菜叶子一路掉。
阿蛮在车沿上坐直了身子,朝前头张望了一下:“前头有座亭子,亭子里有人下棋。”
“下棋有什么好看的。”林野嚼着饼,“赶路要紧。”
阿蛮从车沿下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林野。
林野接过来,就着风啃了两口,眼睛还望着前头。
一只手却腾出来,从她粗布短打的下摆探进去,隔着汗衫揉她腰窝。
阿蛮哼了一声,腰上被他揉得发软,嘴上还硬着:“手放规矩点,我看着前头的道呢。”
“眼睛在你那儿。”林野说,“手在我这儿,两不耽误。”
驴车又走了几十步,林野自己倒先勒住了缰绳。
离城还有十里,路边孤零零立着一座凉亭,灰瓦灰柱,柱子上的漆剥了大半。
官道上的人管它叫十里亭,南来北往的,都在这里歇脚。
亭子里摆着一副棋盘,黑子白子落了大半,一个灰衣中年人正独自对弈,一手黑,一手白。
林野咽下最后一口饼,嘀咕了一句:这亭子,倒是挑了个好地方。
十里外有城,十里内有官道,南来北往的,谁路过都得看两眼。
他探进阿蛮衣里的那只手,还隔着汗衫掐了她一把臀肉。
阿蛮'嘶'一声,眉头也没皱,由他捏着,眼睛却先落了亭子那边。
那人身边连个茶壶都没有,就一盘棋,一只棋盒。
亭角的石阶上,一个看亭的老人拄着扫帚,靠着柱子打盹,扫帚尖上挂着一片枯叶,一晃,一晃。
那老人睡得沉,连驴车响都不抬头。
亭柱上还靠着半张旧草席,一卷铺盖,像是常在这儿过夜的人。
林野隔着土路看了半天。
那灰衣人落子不快,落一子,要停一停,停完了,又去动另一边的子。
一盘棋下得跟绣花似的,也不嫌累。
偶尔一阵风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掸。
他的棋路看不出章法,有时守,有时攻,全凭一时高兴。
看着看着,林野忽然认出那人来。他轻轻'咦'了一声,跳下车,把缰绳丢给阿蛮:“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
阿蛮接过缰绳:“你认得他?”
“认得。”林野说,“淮安城西,聚字当铺那位。拿走我印的。”
阿蛮的手按上刀柄。林野摆摆手:“别拔刀。人家要杀我,不会挑个亭子,还摆盘棋等着。”
阿蛮哼了一声,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抱刀在怀,在车沿上坐稳了。
林野进亭前,回头探手捏了她一把腰。
阿蛮哼一声,掀了掀眼皮,到底没动,抱着刀候着,眼睛却往亭子那边瞟了一眼。
看亭的老人还在打盹,扫帚尖上那片叶子一晃一晃;土路那边,一个灰衣人蹲在石头上,低头擦一柄剑,擦得亮堂堂的,也没抬头看一眼。
林野一个人走过去。
他先打量了那人一眼:瘦高个,灰布长衫,袖口沾着一点墨。
又低头看了看那盘棋。
中腹一片黑子被白子围了大半,眼看要死,边角却还空着一大块。
他不懂棋,也看得出这盘棋下得凶,黑白两头,都憋着劲。
林野走到亭子口,也不进去,就站在柱子旁边。
亭子里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正是聚字当的祖先生。
他放下手里的棋子,掸了掸指尖,笑了一下:“来了。”
“祖先生,你拿走我的印,又让人护我上路,到底想干嘛?”林野开门见山。
祖先生不答话,伸手把棋盘上的黑子白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
他捡得慢,每一颗都要在指头上停一停,像是数着数。
他的指节很细,像常年拨算盘的。
捡完了,把棋盒盖好,才开口:“收棋。我在这儿等了三日,等的就是你这步棋。”
林野看得眉头一挑:“你这盘棋,是下给我看的?”
“这盘棋是盘残局,下到中盘,没人接得下去。”祖先生说,“我在这儿坐了三天,把这盘棋正着摆,倒着摆,复盘了几十遍。等的就是一个能接棋的人。先生来了,这盘棋,才算下完。”
“我不懂棋。”林野说,“买茶的,只会数铜板。”
“铜板也好,棋子也好,都是数。”祖先生笑了笑,“铜板数了一路,该数数别的了。”
林野没接这话茬,盯着他:“印呢?我赎回来那枚是假的。真的,叫你拿走了。”
祖先生点点头,像是早料到他要问:“真印在剑州城里。先生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又是叫我自己去找。”林野哼了一声,“淮安那回,你留了句话,我就追到剑州。这回你打算留什么?”
祖先生摆摆手:“这回不留话。这回,请先生看样东西。”
“又是绕圈子。”林野把胳膊抱在胸前。
“做买卖的人,话都绕。”祖先生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在石桌上摊开,“不过今儿这桩买卖,不绕。先生先看看这个。”
林野凑过去。
纸上竖着一列名字,七八个门派,头一个是青阳剑派,接着是抚州刀门、淮上枪庄,一个挨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每个名字后头都画着一个圈,圈得圆圆的,像是拿尺子比着画的。
纸是上好的宣纸,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从怀里贴身带了一路的。
林野把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青阳剑派,抚州刀门,淮上枪庄。
念到枪庄,他停了一下:“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他念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些名字都记住。
“听过就好。”祖先生把纸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听过,就不算生客。”
“老门派名单。”祖先生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剑州要开论剑大会,请柬已经撒出去了。名单上这几家,都会来。”
“枪庄也来?”林野问,“他们不是使枪的吗?”
“使枪的,也有剑客的梦。”祖先生掸了掸纸角,“何况论剑大会论的是武,不是剑。名单上的人家,论什么,都有份。”
“来就来。”林野把目光从纸上移开,“跟我这卖茶的,有什么关系?”
“卖茶的,正好。”祖先生把纸又往前推了推,“大会上有的是掌门、剑客、镖师,独缺一个会说人话的。我想请先生,在论剑大会上,随便说几句话。”
林野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让我去搅局?”
祖先生摇头:“不,我让你去,点破。”
“你让我去,点破?点破什么?”林野问。
祖先生把那张纸往他这边推了推:“点破这名单。有人打算借论剑大会,把名单上的老门派一家一家洗了。先生只要在大会上说破这桩事,那盘棋,就下不成了。”
“有人?谁?”林野问。
“知道了名字,也未必认得。”祖先生笑了笑,“只消知道,有人要借剑州这方台子办私事。名单上这些门派,欠下的、被欠的,都记着账呢。翻账的人,快到了。”
“账?”林野问,“谁的账?”
祖先生摇了摇头:“账本不在我手里。我只知道,有人揣着账本,正往剑州赶。”
“这桩事,你自己怎么不去说破?”林野看着他。
“我一个收当的,进不了那个门。”祖先生指尖敲了敲棋盘,“你进得去。你说的话,又有人听。”
林野到底没伸手去接那张纸:“这名单,你找别人点破也是一样。剑州城里,会说话的人多的是。”
“会说话的人多,敢说话的人少。”祖先生说,“你是生面孔,没人防;你这张嘴,又是熟面孔,没人敢小瞧。”
林野没接名单,倒问起另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祖先生像是早等着这句,笑出了声:“你这个人,嘴上说着想回家,可哪有事你都忍不住看一眼。你是我见过最好奇的人。”
林野被他这一句噎住,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话头:“我不好奇,我只是,怕麻烦。”
“怕麻烦的人,不会从江宁追到剑州,就为了一枚假印。”祖先生把话说完,也不催他,重新坐下,把棋盒打开,一颗一颗往外摆棋子,像是又要摆一局新的。
棋子磕在棋盘上,啪嗒一声,在亭子里格外响。
林野到底没伸手,把名单留在石桌上:“名单我不拿。”
“嗯。”祖先生应了一声,手里的棋子没停,“不拿也不碍事。先生记不住名字,记住四个字就行。”
“哪四个字?”
“论剑大会。”祖先生说,“到时候,先生自然明白,我为什么在这儿等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