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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淮安的风声

不可以搜索 · 荒山野人我只是想过普通日子啊 · 本章第 1 / 2 页

被扣进寨子的第七天,清晨,棚屋的门一开,一股香火气先飘进来,呛得林野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先数了数日子:进寨七天,水喝了几壶,觉睡了几觉,都数得清。

阿蛮抱着刀,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刘押司在贡茶棚里烧了一夜香。翁叔说,你去看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林野揉着鼻子爬起来:“他给谁烧香?”

“给茶。”阿蛮说。

给茶烧香,林野活了这些年,头一回听说。

贡茶棚在码头东边,前几日,三十七只贴着官封的茶箱从聚义堂挪了过来,码得整整齐齐,占了大半个棚子。

茶箱之间蹲着一个人,公服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正是刘押司。

他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罐,罐里插着三炷香,一会儿对茶箱作揖,一会儿念念有词,什么'茶祖宗保佑',什么'老天爷开眼'。

阿蛮抱着刀,立在棚口,笔直得像棵拴船的桩子,眼皮都没抬,只拿眼角跟着林野。

林野从她身边过去,顺手把手探进她后腰,隔着粗布短打揉了两把臀肉,又揉到腰窝,松松掐了一把。

阿蛮仍靠着门框站着,步子半步没动,全当那只手没来过。

林野在棚口站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道:“押司,你给茶上香,不如给寨子烧点纸。”那香灰落下来,正好落在茶箱封条上,他也不掸。

刘押司一激灵,回过头来,见是林野,眼圈一红,嗓子发紧:“林兄弟,你可算来了……”

“你先起来。”林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地上潮,跪久了,膝盖要出毛病。你这身公服还要穿着进京的,别先跪破了。”

“我哪还顾得上膝盖。”刘押司指着满棚的茶箱,“七天,整整七天了。这批是贡茶里顶要紧的,宫里等着喝的,再搁下去……搁一天,是延误。搁三天,是失职。搁七天,那就是……是杀头。”他的声音都抖了,“林兄弟,这茶再不放行,宫里问罪下来,我这脑袋就保不住了。”

林野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只茶箱,顺着箱缝摸了一圈,指腹过处,干爽爽的。

“茶没事。”他说,“封得严,潮气进不去。我摸过了,箱壁是干的。茶叶这东西,不受潮就坏不了。你这批茶封得好,搁上半年,开箱还是这个味。”

刘押司将信将疑:“你摸得出来?”

“茶行里摸箱子摸出来的。”林野答,“箱子受不受潮,上手就知道。”

“真的?”

“真的。”林野说,“我们茶行里,都按保质期算日子。”

刘押司到底没敢全信,又蹲回茶箱边,守着那三炷香去了。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凑过来,愁容满面:“茶放不出去,我人困在这儿,京城那头……”

林野随口接了一句:“你怕什么。茶是死的,人是活的。茶到不了,你人到了京城,也算交了差。”

刘押司愣住了。他蹲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林野自己也愣了,看着那张脸,心里直打鼓:“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刘押司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喃喃道:“人……人到了京城,也算交了差?”

“我就是随口一说。”林野赶紧摆手,“你别当真。茶,还是得想办法运出去。”

“不不不。”刘押司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林兄弟,你这话点醒我了。我要是人先回了京城,把茶被劫的事往上一报,朝廷追究的是劫茶的人,跟我就不相干了。”

林野被他这话说得头皮一麻:“你等会儿。谁劫茶了?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说错了吗?”刘押司压低声音,朝棚子外头的水面努了努嘴,“这是哪儿?这是水寨。咱们的船,是让人连船带茶端过来的。这还不叫劫,什么叫劫?”

林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他只得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押司眼睛转了转:“我……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林野看着他蹲回茶箱中间,对着那三炷香出神,摇了摇头,没再劝。

他退到棚口,又拿手往阿蛮后腰探了一把,隔着短打揉她那两瓣紧实的臀。

阿蛮这回眼皮终于抬了一下,压着嗓子骂:“林瞎子,手拿开。”嘴上骂着,脚步却半步没挪,由他揉。

“跟寨子烧点纸。”林野随口应她,手从她后腰滑到腿侧,往回走。

“你给谁烧?”阿蛮抱着刀跟上来,隔了三步远。

“你呗。”林野头也不回。

阿蛮'哼'了一声,没接。

日头渐渐升高,码头上劈柴的、刷锅的,都远远朝贡茶棚看两眼,又各自忙去。

快到晌午,郑舵带着几个人从船坞那边过来,路过贡茶棚,脚步都没停,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过去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孙舵领着几个人从东边过来,远远看见林野,脚步顿了顿,到底没过来,拐向船坞去了。

郑舵往西,孙舵往东,谁也不搭理谁。

寨子看着风平浪静,底下那点事,全在水面下头。

晌午,阿蛮送饭来,还是那副老样子:糙米饭配咸菜,上头压着一块腌萝卜。林野蹲在棚口吃了,又给刘押司分了一半。

“你昨儿夜里,真给茶烧了一夜香?”林野问。

刘押司捧着半碗饭,叹了口气:“烧到后半夜,香没了。我寻思着,茶也是命,拜拜总没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林野没接话。阿蛮站在旁边,往他碗里瞥了一眼,从怀里又摸出一小块腌萝卜,搁在他碗沿上,二话没说走了。

午后,阿蛮又来了,说翁叔请林野去聚义堂说话。

聚义堂里空荡荡的,两把交椅空着,中间那把老帮主的位置也空着,椅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只有翁叔一个人坐在下首的桌边,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碗。

他正望着茶壶出神,听见脚步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林野一遍,才开口:“先生请坐。”

林野坐下,没急着端碗,先问:“翁叔找我有事?”

翁叔没答,自己提壶倒了两碗,推了一碗过来:“尝尝。寨子里自己炒的,比不得贡茶,倒还解渴。”

林野喝了一口,茶涩,后味倒是有回甘。“茶不错。”他说,“翁叔这寨子,会过日子。”

翁叔没接他这话,沉默了片刻,才说:“今儿早上,先生在贡茶棚里说的话,有人讲给我听了。”

林野的手停在碗沿上:“哪句?”

“茶是死的,人是活的。”翁叔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先生说,茶到不了,人到了京城,也算交了差。”

林野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那是宽刘押司的心,随口说的。押司那个人,胆子小,不哄两句,他能把茶箱看化了。”

翁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问:“先生是想让官府插手?”

林野放下碗:“我可没那意思。”

林野心里明白,翁叔这是急了。

贡茶扣得越久,官府越要上门来问,到那时,印信的事就捂不住了。

翁叔想借他的手,把这一桩事,在寨子里悄悄了掉。

聚义堂里静了一阵,只有茶壶在桌角冒着白汽,白汽一缕一缕,斜斜地往门口飘。

半晌,翁叔才出声:“寨子里的事,寨子里了。先生若真能帮寨子把印找回来,我翁某亲自送你出寨。”

林野心里那根弦轻轻响了一声。

他等这句话,其实等了好几天了。

可他面上没露,只是问:“翁叔这是让我去找印?”他问得随意,像是问今儿吃什么。

翁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印,二十年前就出了老帮主的手。这事儿,寨子里没几个人知道。先生那日在堂上把话点破,两派才消停些。可印找不回来,这消停就是假的,早晚还得闹起来。寨子,经不起再闹一回了。”

林野想了想,问:“那印如今在哪儿,翁叔心里有数没有?”

翁叔摇头:“要有数,也不至于请先生跑这一趟。寨子里头,会看账的没几个,会看人心的,就更少了。”

林野又喝了一口茶,才说:“我替寨子跑这一趟,倒不是不行。只是有两件事,得先说好。说好了,我明儿就动身。”

“先生请讲。”

“头一件,先把贡茶放行,让刘押司押着茶走,别误了宫里的差事。”

翁叔点头:“这本就是迟早的事。茶搁在寨子里,寨子也睡不踏实。”

“第二件。”林野放下碗,“我要去淮安,谁跟我去?”他这话问得轻飘飘的,翁叔却听出了分量。

堂上静了一下,连门口的阿蛮,都抬了抬眼皮。

翁叔的眼神闪了一下:“淮安?”

“那位花重金请我算卦的主顾,不就在淮安么。”林野说,“我这一路,本来就要往淮安去的。到了地方,我替寨子打听印的下落,顺带把那一卦算了。两头都不耽误,也省得寨子再派人白跑一趟。”

翁叔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抬眼往门口看了一眼。

林野顺着那道目光看去,阿蛮抱着刀,正靠在门框上,眼皮都没抬,像是压根没听见堂上的话。

可林野知道,他一个字都没漏。

“阿蛮跟你去。”翁叔说。

“先生别嫌我多心。”翁叔又补了一句,“淮安那地方,水比寨子深,我派个人看着你,也是护你。”

林野没戳破,笑了一下:“行,有人拎茶壶,正好。”这话,他信一半。

淮安水深,是真的;派个人看着,也是真的。

不过有人陪着赶路,总比一个人强。

阿蛮在门口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到底没开口,只把刀往怀里拢了拢,垂下眼,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翁叔难得地笑了笑,又很快收住,端起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那就这么定了。先生早些歇着,明儿一早,我摆酒送先生。酒是寨子里自己酿的米酒,劲不大,管够。”

林野起身往外走,迈过门槛,又停住,回头道:“翁叔,我在寨子里住了七天,茶喝了,饭吃了,末了还白得一趟淮安。这趟差,不亏。”

翁叔没答话,只冲他摆了摆手。

出了聚义堂,日头已经偏西,把码头上的水面照成一片碎金。

阿蛮跟在他后头,不紧不慢,隔了三步远,影子拖得老长。

林野停住脚,等阿蛮走近了,伸手在她后脖颈上揉了一把。

阿蛮被他揉得'喂'了一声,脖子一缩,却没躲,只是把刀往怀里拢了拢。

“你跟着我,是翁叔让你看着我的吧。”林野问。

阿蛮没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翁叔让看着,我就看着。”

“那到了淮安,你想吃什么,我请。淮安城里,听说有家馆子的蟹黄汤包,一咬一包汤。”

阿蛮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迈开:“我不挑嘴。”

“那正好。”林野说,“挑个贵的。”

阿蛮不说话了,只在太阳底下偏过头,耳根那一点红还没褪干净。

林野回到棚屋,解开包袱,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最后拿出那只布包。

破口碗跟了他快两年,第五天夜里碎在了这间棚屋里。

如今要走了,他把碎碗拢到一起,用油纸裹好,又拿细麻绳扎紧,塞进包袱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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