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漫画
周清禾去厨房帮忙,经过周叙身边时压低声音:“今天保护妈妈的表现不错。”
“刚才已经夸过了。”
“这一遍是我私下夸的,待遇不一样。”
“待遇在哪儿?”
“下次你想怎么做,姐姐满足你。”
“真的?”
沈知岚在水槽边听见两个人还在客厅,没回头,只说:“别聊天了,快去睡。”
第二天上班,她把说明交给了学校。走出办公室时,程砚川恰好从楼上下来,见她手里拿着文件袋,问要不要帮忙。他很快从她的明媚的神色中猜到,她非但没有受伤,反而更加坚强,心中不禁叹了口气。
沈知岚说:“已经交上去了。谢谢。”
她看见他欲言又止,便站住等了一下。程砚川最终只说:“如果学校需要我说明工作上的事,我会配合。”
“好。”她答,“那就到时候请你照实说。”
程砚川点头。两人擦肩而过,他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看见那份自己几天前整理、始终没有交出去的转发记录。纸还整整齐齐地放着。
他把它拿出来,放到了桌面上。材料中,沈知岚妩媚艳丽的面容还跃然于纸上,只是程砚川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已经没有机会会再次回到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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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晓棠是在美术社活动后接到罗文斌那边的电话的。
孟晓棠走到阳台,身后是母亲在厨房切菜的声音:“大家都是同学,他又不是只教我一个。”
“你去学校不是为了交朋友。”
她没答。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提起借读手续、艺术公司的合同,以及那笔已经汇给她母亲的钱。罗文斌没有一句话说得很重,意思却很清楚:他要看见进展。
孟晓棠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俏丽的小脸吹了许久冷风。母亲叫她吃饭,她应了一声,进去前用手搓了搓冻僵的脸。
沈知岚出事的这段时间里,她在学校里仍照常说笑。顾念帮她改英语句子,她会认真听;陈乐天抱着一摞美术社借来的画册来找她,她一边笑他把封面看得比画还仔细,一边替他把快滑落的书托稳。
有时她几乎觉得,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可只要罗文斌打来电话,教室里的每一份好意似乎都会变得沉重。
周三,文学社要定下一期校刊的封面。孟晓棠画了两版,却发现挂在展板上的效果和放在桌上不同。晚自习前,她拿着画在一班门口找到周叙,说宣传栏的底色太深,想请他帮忙看哪张更清楚。周叙是文学社的,明早还要和社长交稿,这个理由他挑不出毛病。
“顾念呢?”他问。
“去找沈老师改作文了。”孟晓棠把两张画举起来,“等她回来,上课铃都响了。你先看一眼,回头再给她看。”
操场边的宣传栏没人,天虽然还没黑,但附近很安静。孟晓棠把两张画轮流比在展板前。周叙认真看过,说浅色那张好,但标题的位置要挪,不然远处看过去,会压住画里那个人的脸。
她顺手在纸上做了记号,却没有马上收起来。
“你最近是不是故意躲我?”她问。
周叙正想去取挂在旁边的旧展板,手停了一下:“没有啊。”
“我问你题,你讲完就走。美术社搬材料,你帮陈乐天搬完,也不留下来说话。”孟晓棠转过身,“我有那么烦吗?”
她原本打算把话说得再可怜一点,看他会不会解释。可周叙想了想,认真回答:“没有。我和谁讲题都是那样,讲完就去做别的事。”
“顾念也一样?”
“顾念当然不一样,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几个字让她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全没了着落。周叙看着她,并没有得意,也不像在故意让她难堪。
孟晓棠还是不肯就这么退回去:“我知道。可我找你聊几句,她会不高兴吗?”
“你可以问问她。”周叙笑着说,“她挺喜欢你画的东西。”
“我问的是你。”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篮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晚自习前的操场还很热闹。
周叙终于听懂了她在试探什么,这才转头看向孟晓棠。
深秋的夜风带着微凉的雨后湿气,在空旷的操场上打着旋儿。塑胶跑道在昏暗的探照灯下折射出冷白的光,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零星的几点灯火,整个操场显得寂静而空旷。
孟晓棠正站在单杠旁,有些局促地将双手背在身后。
她今天依然套着校服。里面那件合身的白色衬衫因为晚上的凉意而有些微微发紧,紧紧地贴在她那正在发育的、单薄却已初显玲珑的少女身体上。胸前,那对大约有42B的饱满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在薄薄的纯棉面料下绷出圆润的弧度。下半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短裙,裙摆在风中轻轻摇曳,露出一大片雪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腿上那双纯白色的、半透明的长筒袜。白丝的材质极薄,紧紧地勒着她匀称纤细的小腿和圆润的大腿肉,那是属于少女的、最清纯也最致命的绝对领域。白丝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近乎神圣的白芒。
她没有戴眼镜,那双清秀的杏眼里此刻却写满了豁出去的、属于怀春少女的决绝。
孟晓棠的脸颊在一瞬间烧得通红,连带着秀气的耳朵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她有些慌乱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主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股淡淡的、属于洗发水的青苹果香气,瞬间将他笼罩。
“我有女朋友了。”周叙咽了咽口水,慌张的转过头。“陈乐天也很好,要不你考虑一下他?”
孟晓棠低着头,那双穿着白色长筒袜的双腿有些不安地并拢、绞紧。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周叙的右手。
她的手心满是冷汗,温度却高得吓人。
“周叙,我喜欢的是你。”孟晓棠对周叙只是有些好感,还谈不上喜欢。但是罗文斌的催促让她不得不采用一些极端的做法。
孟晓棠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那件单薄的白色衬衫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那双穿着白色裤袜袜的美腿,也毫无保留地、紧紧地贴着他的大腿。她抬起头,那张美得清纯无暇、此时却因为害羞而涨得通红的俏脸,凑得极近,红润饱满的嘴唇微张,呼出的热气不断喷洒在他的喉结上。
周叙被她抓得一怔。他首先想起的是顾念和自己的感情,可真正让他不能含糊过去的,是妈妈反复叮嘱过的话,和姐姐之前对他严肃的责问。还有,自己的爱已经被三个女人占据,无法再多承受一个了。而这些让他无法接受孟晓棠突如其来的表白。
“晓棠。”他退后两步,轻轻推开孟晓棠,把手抽回来,“我和顾念在一起,这件事你知道。我不能答应你,也不想说什么让你等我的话。”
孟晓棠有些惊讶的攥了攥空下来的手,低声说:“我知道。你不用再解释了。”
她低头卷起画纸,卷到一半又停住。刚才的话是她自己说出口的,此刻难堪也是真的。她勉强笑了一下:“那以后如果我遇到麻烦,还能找你帮忙吗?我不是要你现在答应帮我做什么。到时候你先听我说完,再决定,行吗?”
周叙觉得这个请求来得有些突然,却没有从她脸上看出玩笑的意思。
“行。”他说,“你可以来找我。乐天和顾念也会帮你的。”
“不,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能过来吗?”孟晓棠突然补充了条件。
“只要我?”
“嗯。”
“为什么?”
“你不要问。我只想你能够信任我一次。”孟晓棠知道事不可为,只能退而求其次,趁机争取一份周叙的承诺,这样也能交差。
“我当然相信你,好吧,如果以后你要我帮忙,我一定来帮你。”周叙看着冷风中孟晓棠有些清冷落寞的脸庞,还是不忍心再拒绝。
孟晓棠点了点头,神情有些落寞。她把画纸卷好,抱在怀里,向宣传栏走去。她还是得到了她想要的,得到了周叙的一个承诺,只是这个承诺会不会将眼前这个对自己友善的朋友推入深渊,这不是她现在能够决定的。
周叙跟过去替她扶住展板,两人继续谈封面的颜色和标题位置,仿佛刚才那几句话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各自放好。
“你没难过吧。”周叙转移话题,“我刚才说得可能太直。封面我还是选第一张。”
他把自己的意见重新指给她看,认真得像刚才那段难堪的谈话没发生过。孟晓棠看着他,一时分不清是该假装伤心,还是该松口气。但她现在的落寞不是装出来的。
她起初只是照着罗文斌的意思试探,想看看周叙会不会为她动摇。说到后来,想赢过顾念的那点好胜心却是真的。她已经很久没遇见一个男生,肯帮她,也肯这样清楚地拒绝她。以后,会不会因为自己,这个男孩会受到伤害,自己也不知道。
“知道了。”她把画纸卷起来,也收起了自己的思绪,“标题往上挪。我又没说不改。”
周叙听她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也笑了笑:“明早拿来,顾念看完应该就能定稿。”
陈乐天恰好抱着一袋美术社的夹子赶到,隔着一段路就喊:“你们在这儿!我去画室没找到人,差点把东西全搬回去。”
孟晓棠转头:“我不是叫你先放桌上吗?”
“桌上有人摆水杯。我怕画纸沾湿。”
他说得理直气壮,走近才发现两人之间安静得有点奇怪。他看了看周叙,又看看孟晓棠,没问刚才谈了什么,只把夹子递过去:“要挂画吧?我来。”
孟晓棠接过一个,故意说:“别把我的画夹歪了。”
“我研究过夹子的。”陈乐天说,“这是我的专业领域。”
结果第一个就夹反了。
孟晓棠本想笑他,抬头看见他始终认真替自己扶着展板,那句玩笑便轻了许多。
晚自习开始前,顾念回来,周叙把两张封面效果告诉她,也把自己与孟晓棠刚才的谈话说了。顾念翻书时停了一下:“她说喜欢你?”
“好像是吧,我也有点不太敢相信。”
“她才不喜欢你,你骗人。”
“我没有。再说你怎么知道她心里怎么想。”
“我能感觉到。”
“真的假的?”
“她最近压力可能很大。”顾念说,“上次找我问英语,她做题做到一半,忽然问我,欠了别人很大的人情要怎么办。我以为她说的是补习,还让她下回请我喝饮料。”
周叙抬头:“她怎么回答?”
“笑了笑,说一杯饮料不够。”
顾念自己回想,也觉得那句话不像玩笑。两人朝前排看去。孟晓棠好像正低头学习,微风吹动着她有些凌乱的头发。
“先别急着问她。”顾念说,“她愿意说的时候,会说的。”
周叙点了点头。晚自习上课铃响起,他翻开书,注意力却有一部分仍留在前排。
孟晓棠在笔记本上独自画着漫画。
漫画只有一页,六个格子。
前两格里,下雨的小镇上,男孩把自己的伞分给女孩,又带她走进一间只有他们知道的小屋。他将门钥匙放进她掌心,说:“下次你可以自己来。”女孩第一次露出了笑。
第三格,女孩站在几个高大的黑色人影面前,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画面没有对话,只画出她发抖的手,以及远处自家那扇亮着灯的窗。
下一格,小屋的门被打开。男孩听见脚步声,满心欢喜地回头,喊了女孩的名字。
第五格里,他看见了她身后的人。女孩低着头,不敢看他。
最后一格,雨停了。女孩把钥匙放在男孩面前,他却没有伸手。两人之间隔着那把小小的钥匙,距离不过一步,画出来却像一条再也跨不过去的河。
她没有抬头。
周叙的承诺如果告诉罗文斌,他大概会满意;可周叙说的时候,分明以为自己是在帮一个朋友。孟晓棠握着笔,想起母亲,她不能现在停下,也不敢细想下一次罗文斌要她开口求助时,会让周叙替她做什么。
孟晓棠把画错的那条线擦掉,擦了很久,纸面薄得快要起毛。她怕再用力就会破,只好停手,换了个位置重新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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