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催促的风声
十二月的澜江市很少下雪,冷却有冷的办法。富丽大酒店顶层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从里面望出去,街上的车灯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包间里没有开宴。
贺景山坐在主位,面前只有一杯茶和一份已经翻过数遍的材料。赵魁坐在靠门的位置,罗文斌在另一侧。冯兆丰把公文包放到膝上,从里面取出几页纸,先看了贺景山一眼。
“消息已经能确认。”他说,“会上定了方向。反腐倡廉和扫黑除恶会一起往下推,不会只查眼前的案子。地方上具体什么时候动,怎么动,还没正式发下来。”
冯兆丰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镜片后那双眼睛总像在估量每句话能说到哪一步。他替贺景山打听外面的风声多年,带回来的消息很少落空。
贺景山端起茶杯,却没喝:“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这回不一样。上次还在争力度,这次争的是先从哪里查。”冯兆丰翻到下一页,“几个原本觉得能缓一缓或者担心影响经济的人,最近都改了口,遵从了统一意见。他们现在更关心自己留过什么记录。”
“名单里有谁?”
冯兆丰报了几个人名。贺景山偶尔追问一句,问对方还在原来的岗位上,还是已经提前调走。冯兆丰一一回答。那几页纸很薄,桌边却没有人催他讲快些。
问完,贺景山把茶杯放回去:“行动还没开始,他们先怕了。”
“有人怕,总有人想把旧账推到别人身上。”冯兆丰说,“这个时候找他们帮忙,未必比不找安全。”
“我知道。”贺景山合上材料,“该停的生意已经停了,正常经营的账也让人重新核。但现在想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骗得了谁?”
他说得平静。冯兆丰抬起眼,见他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失态,才继续往下讲自己听来的判断。那些保护伞往后未必还能替谁遮挡,甚至可能为了保住自己,抢在调查开始前做出选择。至于谁会先被盯上,眼下谁也不敢下定论。
贺景山听完,让冯兆丰把纸收起来。
“文斌,”他忽然问,“学校那边怎么样了?”
罗文斌早就准备了回答。他把茶杯放稳,才说:“几条线都在往前走,只是时间比预计的短。程砚川已经上任,和沈知岚的工作接触多了。吕克那边,周清禾对他的印象不错。孟晓棠也和周叙他们成了朋友。”
“你说的是进展?”
罗文斌顿了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还没到能动手的时候。”
贺景山看着他,没再发问。那沉默比责骂更难受。罗文斌伸手拿杯子,指尖却有些滑,瓷杯在托盘上轻轻磕了一声。
“我会催他们。”他补充。
“我不在乎你怎么做。”贺景山说,“我要听的是他们什么时候能办成。”
“程砚川不敢逼得太紧,沈知岚对他——”
“我知道她是什么人。”贺景山截住他的话,“她若是个能用几句漂亮话哄走的女人,我用不着费这些工夫。”
罗文斌低下头:“是。”
“让他们抓紧。”贺景山的语气仍旧不高,“也告诉他们,谁把事情做砸了,别拿‘时间不够’来找我解释。让他们记住,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特别是我贺景山的!”
罗文斌应声时,衬衫后背已有些潮。他刚才还在想,学校里的三个人都留有余地,至少没有暴露。如今贺景山要的显然不再是“没有暴露”。
贺景山转向赵魁:“你那边呢?”
“人和武器都到了国内,暂时在邻市。”赵魁说,“住处和后续安排都有人看着。您不发话,他们不会到澜江来。”
贺景山点了一下头。他并未露出满意的笑,目光停在窗外模糊的车流上,过了片刻才说:“先别让他们动。现在谁先弄出大动静,谁就是替别人指路。”
赵魁说了声“明白”。
冯兆丰在旁边听着,没有问贺景山准备拿那些人做什么。他把公文包装好,提出自己该走了。贺景山让司机送他,起身时还亲自把人送到包间门口。门重新关上,他脸上的客气才渐渐淡去。
“周家那边验得差不多了。”罗文斌说。
“我知道。”贺景山回到座位,“所以才不能再等他们把最后一块拼上。”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赵魁带来的人手名单。上面只有姓名和简短的履历。贺景山将纸扣在桌上,命人把晚饭送进来。
————————————————————
同一日早晨,沈知岚发现家里的围巾少了一条。
她站在玄关的衣帽柜前找了半天,最后在周清禾脖子上看见了它。
“那条是我的。”她说。
周清禾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闻言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借一天。我的那条洗了没干。”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不冷?”
“昨天说的是昨天。”周清禾从镜子里朝母亲笑,“今天我改主意了。”
周叙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看了一眼:“你每天说话都这样,难怪顾念说跟你辩论很难赢。”
“顾念什么时候说的?那你认为我和顾念谁有理?”
“我现在收回刚才那句。”
“晚了。”周清禾伸手抢他手里的面包,周叙立刻抬高。
沈知岚把柜子里另一条深色围巾递给儿子:“你别只顾着躲她。今天风大,把这个带上。”
“我外套领子够高了。”
“带着。冷了再戴也行。”
周叙见母亲盯着自己,只好把围巾塞进书包侧袋。周清禾终于抢到一小块面包,吃完便先出门,说到校后还要找刘雯雯对一道题。
周廷岳一早去了公司,给他们留了刚煮好的鸡蛋和一张便条,提醒沈知岚晚上不用等他吃饭。她把便条收起,关火时见周叙还在桌边替姐姐把忘下的手套装进袋子,便问:“你们昨晚不是又吵了一架?”
“那不叫吵。她说我帮顾念找书的时候态度比帮她找东西好,我说明明是她自己的东西太乱。”
“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现在就帮她找上个月的英语笔记。”周叙把袋子扎好,“我找到了。她早晨就不提这件事,算我赢。”
沈知岚笑了一声,拿起车钥匙。
沈知岚已经换号教师装和深色半裙。衬衫领口扣得妥帖,剪裁却恰好衬出饱满的胸线;裙腰收得利落,随着她走近,纤细的腰与丰润的身形显出柔和的弧度。
周叙走到门口时,沈知岚突然叫住他,见他的外套敞着,她伸手捏住拉链:“外面这么冷,你打算这样出去?”
她放下教案,来到周叙身前。
周叙低头看着妈妈绝美的脸庞,耳根已经有些红:“我刚才忘了。”
“站好。”
她靠近一步,用修长的指尖替他扶平衣襟。她做得专心,抬头确认领口时,两人的脸却离得很近。他立刻移开视线,手也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你躲什么?”沈知岚问,眉眼里带了点笑。
“没躲。”周叙答得太快。
沈知岚没揭穿,只替他翻好衣领。那双平日里在课堂上显得冷静的眼睛,此刻近近地望着他,笑意压在眼尾,让他更不知该看哪里。拉链已经拉好,她的手仍停在他胸前的衣料上,轻轻抚平一道褶皱。小手抚过周叙的胸膛,掠过周叙的乳头,惹得周叙一阵舒爽。
“现在可以走了。”她说。
周叙点头,转身时差点忘了拿钥匙。沈知岚在身后叫住他,将钥匙放进他掌心,忍着笑补了一句:“这么大了,还脸红,嫌弃妈妈了?”
“到了学校我自己会弄。”他说。
“现在不是还没到?”
他没法反驳,便拎着姐姐的手套袋跟母亲出了门。
校园里的冬季制服已经换上厚外套。操场的草地颜色暗了,篮球架下仍有几个学生趁早读前投篮,手冻得发红也不肯走。教学楼里暖和些,靠窗的玻璃却被呼出的热气蒙出一片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值日生擦了,过一个课间又冒出来。
顾念到教室时,周叙已经把围巾取出来,搭在椅背上。
“沈老师让你带的?”她问。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肯定会说不冷。”
周叙拿起围巾想证明她猜错,话到嘴边又放下:“我现在确实不冷。”
顾念没同他争,把刚从图书馆借的书放在两人课桌中间:“文学社下周要讨论这个。我先看前半本,你看后半本,周末交换?”
“哪有先看后半本的?”
“那你先看前半本。”顾念翻开扉页,“我又不跟你抢。”
两个人还没分出谁先读,陈乐天已经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画册。他把画册往周叙桌上一放:“帮我评一下。”
画册里夹着一张纸,上面是一棵树。树干有点歪,枝叶却比他上回画得像样许多。孟晓棠跟在后面进来,看见他又拿着画到处问,忍不住说:“我早晨已经夸过了。”
“我没让周叙夸。我让他客观评价。”
周叙认真看完:“确实像树。”
“你这评价还不如晓棠。”
孟晓棠在旁边笑,伸手把画纸从画册里抽出来,免得陈乐天拿去给更多人看。她这次随堂小测比上回多拿了几分,仍没到自己满意的程度。顾念听说后,把笔记里同类型的两道题标给她,让她有空做做看。孟晓棠说晚自习前做,若再错,便请他们三人各喝一杯热饮。
“我希望你做对。”陈乐天说完又觉得可惜,“喝的可以留到下次,或者我请你喝。”
“你是来帮我学习,还是来喝东西的?”孟晓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