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秋季运动会
运动会当天,澜江市难得放晴。
早晨七点多,阳光从教学楼之间照进操场,跑道上还带着薄薄的凉意。
各班的旗帜先后进场,颜色在风里铺开;主席台的音响试了两遍,广播里传出学生主持人略微紧张的声音。
老师带着名单穿梭在看台与场地之间,检录处排起队,有人还没比赛就已经把号码布别歪了。
校长致辞时,底下的学生难得安静。等运动员代表宣誓完毕,鼓点重新响起,各班看台像被同时打开了声音。
周清禾高三的班级坐在较远的一侧。
她上午没有比赛,抱着一本复习资料来到高一看台,先看见周叙正和队友练交棒,便远远喊了一声:“周叙!”
周叙回头。
“别掉棒!”
四周的人一齐笑了。周叙抬手表示听见,周清禾却还不满意,走近后又小声补了一句:“你要是摔了,先起来,别惦记着丢不丢脸。”
这句是真关心。周叙也认真答应:“知道。你回去做题吧,等比赛时再来。”
“我已经提前做完两张试卷了。”周清禾说,“有资格看你热闹。”
她说完就被沈知岚叫去帮忙核对一次班级签到。
母女俩并肩从看台前走过,一个穿着校服外套、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扬起,一个外搭深色长风衣,内里是剪裁简洁的浅色针织衫与长裙。
沈知岚把长发挽在脑后,俯身核对名单时,腰背的线条显得格外利落;起身与别的老师交谈,神情又恢复了平日那份冷静端庄。
秋日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衬得眉眼明艳,连连日工作的倦意也压不住那份成熟的风韵。
母女俩并肩经过看台前,正忙着练加油口号的几个高一男生渐渐没了声。
其中一个认出周清禾,碰了碰同伴:“周叙他姐来了。”周清禾听见,回头朝他们笑了一下,那男生倒先不好意思起来,赶紧低头去找掉在脚边的加油牌。
两名男教师迎面走来,原本还在讨论检录顺序,看见沈知岚,也不约而同地停下话,笑着向她打招呼。
她一手扶住被风掀起的名单,抬眼回应,明艳的脸庞和从容的神态令其中一人片刻后才接上刚才的话。
沈知岚没有察觉,只叫清禾过来帮她核对人数。
周清禾挽着母亲的手臂往前走,经过那几个男生时,还听见他们小声争论母女俩究竟谁长的更好看。
沈知岚没有注意谁在看,只抬手拢住被风掀动的纸页,叫周清禾替她数一遍已经到场的学生。
上午先进行的是铅球比赛。
陈乐天走向投掷圈前,难得没开玩笑。
他试了试球的重量,又抬头看向记录成绩的老师。
第一投太急,成绩出来,他站在一旁不说话;第二投调整了动作,明显远了些,却还没进前三。
孟晓棠和顾念站在安全线后面。顾念要赶去广播站,临走前冲他挥了挥手。孟晓棠留下来,抱着画夹看他准备最后一投。
“你刚才是不是又怕投偏了,砸到人?”她问。
“能看出来?”
“你从进圈开始就一直看标记线。”
陈乐天揉了揉手腕:“最后一次,我想投远一点。”
“那就先按老师教的做。”孟晓棠说,“别想着成绩。”
“你和老师说话越来越像了。”
“因为你总不听老师说的。”
陈乐天被她逗笑,再次进圈时,肩膀反倒松了下来。
他稳稳站住,出手前没有急着向前抢那一步。
铅球落地,湿润的沙土溅起一小片。
记录老师走过去量成绩,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仿佛自己一动,数字便会跟着缩回去。
陈乐天走到投掷区时,前一个选手刚投完,铅球落地,在沙地上砸出一个清晰的坑。裁判等工作人员捡回球,才叫他的号码。
他把铅球贴在颈侧,照老师教的姿势站进圈里。
暑假练出的力气还在,腰背也比以前灵活,可一看见远处那条成绩线,他又忍不住想使劲把球送过去。
裁判示意可以投掷,他蹬地、转身,动作做得太急,球离手的角度便低了。
铅球重重落地,距离不算差,却远低于他训练时最好的一投。
陈乐天从圈后走出来,听到成绩,嘴里应了声“知道了”,脸色却有些发闷。
第二次上场前,体育老师把他叫到一旁,没讲长篇道理,只让他原地做了两遍不带球的动作。
“别光想着胳膊。脚先蹬稳,腰带着肩走,最后再把球推出去。你越急,力越用不上。”
第二投,陈乐天在圈里多站了一会儿,确认脚下的位置才开始。
他出手后立刻知道这次比刚才顺,球也落得更远。
成绩一报,旁边的同学欢呼起来,他刚想跟着高兴,就看见后上场的选手又超过了他,自己被挤到第四。
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安全线外,孟晓棠抱着画夹看他回来。
陈乐天盯着记录板,嘴里小声算着还差多少。
她伸手在板上指了一下:“你先别看那个数字了。刚才第二次动作挺好的。”
“好是好,还是第四。”
“所以再投一次。”她说,“你刚才进圈时,比第一次稳多了。”
陈乐天看向她,点了下头。这回他没说什么一定拿名次的话,只在等候时把刚才老师教的动作慢慢做了一遍。
裁判叫到他,他走进圈,先把脚站稳,再将铅球抵到颈侧。
周围还有别的场地在比赛,看台上的喊声一阵阵传来,他却只听着裁判的指令。
开始后,他屈膝、蹬地,身体带着肩膀转向投掷区,最后才把球推出手。
铅球划过半空,落在前一名选手标记的外侧。
陈乐天没有立刻欢呼。
他一直看着工作人员插下落点标志、拉尺测量,直到裁判报出成绩,记录板上的名次改为第三,他才猛地转身,朝安全线外举起三根手指。
“第三!”他喊了一声,自己又确认了一遍记录板,才咧开嘴笑起来。
孟晓棠也笑了,隔着安全线提醒:“先去领成绩单!你跑回来有什么用?”
陈乐天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又赶紧折回去,差点和下一个准备上场的选手撞个正着。
“第三!”他举着三根手指,“我就说我能行。”
孟晓棠把画夹抱紧,免得被他撞到:“刚才是谁说自己只求不垫底?”
“这是战略性降低预期。”陈乐天说,“不过铅球可能还是胖一点有优势。我现在都不胖了,拿第三很合理。”
“你拿第三是因为练了,不是因为以前胖。”孟晓棠说。
陈乐天挠了挠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看见她笑,又想起她刚才一直留在原地等自己最后一投,便把成绩单展开给她看。
“这张能画进你的社团记录里吗?”
“画。”她说,“但你得站住五分钟,我不画一个来回乱晃的人。”
他立刻挺直腰,过了三秒又忍不住问:“真要站五分钟?”
下午,高一男子四乘二百米接力赛。
周叙和另外三名队友在跑道边做最后的准备。
第一棒张睿不停调整号码布,第二棒李言反复比划接棒的位置,第三棒谢霖则盯着邻道的选手,说对方上午两百米跑得特别快。
“快也得把棒交过来。”周叙说。
“你倒是冷静。”谢霖看他一眼。
“我紧张的时候比较安静。”
“难怪你今天话这么少。”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体育委员拍了拍他们的肩,提醒他们按训练时的节奏跑,尤其别在交接时只顾看对手。
看台上,一班的加油牌已经举起来了。
孟晓棠画的旗帜在人群里很好认,橙色跑道从班级编号旁一直延伸到画面尽头。
顾念完成广播站的任务,赶在发令前跑到栏杆边,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稿纸。
她看见周叙,举起那张纸朝他晃了晃。
周叙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只看清她笑着向自己点头。
沈知岚站在场地另一侧。
值班表调整之后,她有十几分钟能待在这里。
程砚川正指挥工作人员清出终点附近的通道,经过她身旁时,问了一句:“能看到周叙起跑的位置吗?”
“看得到。”沈知岚顺着他指的方向找到终点线,笑容一下明朗起来,“这个位置正好。你连我看比赛站哪儿都想好了?”
“顺路看过一眼。”程砚川说。
“程老师,‘顺路’两个字让你说得很省事。”她拿卷起的值班表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这次真谢谢你。”
程砚川低头看了眼她碰过的地方,又看向她:“等周叙拿了名次,再谢也不迟。”
“他好好跑完就行。”沈知岚望向跑道,随后转回头,“你先忙。等结束了,我请你喝杯热茶。”
“那我记着。”程砚川笑着应下,这才往终点的工作人员那边走去。
发令枪响。
第一棒冲出去时,看台上的喊声骤然拔高。
几支队伍在弯道上保持着距离,跑近交接区才渐渐分出先后。
张睿把棒交给李言,一班暂列第二。
第二次交接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谢霖接棒时已经落后前面那队好几步。
周叙站在最后的交接区,听见周围的声音混成一片。
他看见谢霖从弯道出来,也看见对手的第三棒正逼近。
暑假里反复练出的呼吸节奏,这几天磨合出的起跑时机,此刻都落到眼前这一小段跑道上。
他没有回头看其他人,只盯着队友伸来的手。
“走!”
谢霖喊出声的同时,周叙起跑。接力棒稳稳落进掌心,他握紧,向前冲出交接区。
第一段,他没有立刻追上前面的选手。
对方跑得快,听见身后脚步,还加了一次速。
周叙记着训练时体育委员的话,没有跟着突然改变节奏。
过了弯道,他才一点点缩短距离。
看台上传来周清禾响亮的声音:“周叙,往前看!”
他其实已经顾不上辨认是谁在喊。
风从耳边擦过去,前方运动员的背影近了,又近了一点。
最后几十米,两人几乎并在一起。
周叙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跑鞋一下下落在跑道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