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笨蛋”少女
周叙本想去整理宣传板,却发现孟晓棠虽常把步骤记混,听懂后也敢直接说哪里不明白。
她读书不太擅长,倒没有因为怕显得笨,就假装自己会了。
讲完题,孟晓棠又把草图推回去:“现在轮到我擅长的部分了。”
“明天要是真画板子,”周叙说,“我有个朋友力气大、搬东西也靠谱,可以找来帮忙。”
孟晓棠抬眼:“你那个朋友,是不是有点胖?”
“你怎么知道?”
“今天大课间,他站在另一班队伍里,一直朝你招手。你刚才说‘我有个朋友’时,还往走廊看了一眼。”她笑得有点狡黠,“我猜他已经催过你介绍了。”
周叙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这么容易被看穿。顾念在旁边笑出声:“他催得可急了。”
“那有机会认识一下。”孟晓棠拿起铅笔,继续给跑道上的小人添动作,“不过搬画板之前,我得先记住他的名字。”
这句话轻轻巧巧,把周叙准备好的下一段介绍全省了。他不禁重新看了孟晓棠一眼。
孟晓棠也在观察他。
从进门到现在,夸她漂亮的男生不少,急着帮她的也有;周叙却一直把她抛来的话接得规规矩矩,甚至一有机会便提起顾念或陈乐天。
起初她以为他是刻意戒备,合作了一下午才发觉,他只是清楚自己该与谁亲近。
这让她有点挫败,也生出真正的好奇。
晚自习第一节结束后,陈乐天终于出现在一班门口。他先冲周叙挥手,见孟晓棠也在整理宣传板,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周叙忍着笑,替他们介绍:“孟晓棠,今天刚来的同学。这是陈乐天,三班的,我之前跟你说的朋友。”
“你好。”陈乐天立刻站直,“我在三班。以后你要是找不到地方,可以问我。”
孟晓棠想了想:“美术教室也知道?”
“知道。”陈乐天答得很快,“我今天刚路过,我对美术有着极高的天分和兴趣。”
“真的?”孟晓棠眼睛一亮,当即把画纸重新铺开,递给他一支铅笔,“那你试着画个打篮球的小人?宣传板边上正好缺一幅小画。”
陈乐天接过笔,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孟晓棠问。
“我在构思。”他说,“画画不能急。”
周叙和顾念站在一旁,看他构思了半分钟,终于在纸上画出一个圆脑袋、一个方身子,以及四根方向各异的线。
顾念忍着笑:“他是在投篮,还是被球砸中了?”
“起跳的瞬间!”陈乐天声音突然高了些,为自己的创作辩解,“你们不懂运动员的爆发力。”
孟晓棠也笑了,却没把画纸收走。
她顺着那几根线添上弯曲的手臂、球衣和飞出去的篮球,几笔便让小人有了动作。
陈乐天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指着画说:“对,我刚才想画的就是这个!还是懂艺术的人能跟我交流。”
“想得挺好。”周叙拍了拍他的肩,“手暂时还没跟上。”
四个人笑成一团。孟晓棠把笔还给陈乐天:“以后可以交流。不过明天的画板,还是先拜托你搬。”
陈乐天眼睛一亮:“没问题。别说画板,桌子也行。”
“目前只需要画板。”顾念提醒。
“我提前说明业务范围。”陈乐天郑重其事。
四人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说起宣传板,也说起运动会。
陈乐天热情得藏不住,孟晓棠却总能接住他的话,再抛回一个让他有得说的问题。
周叙和顾念偶尔对视,都觉得陈乐天今晚大概会开心得睡不着。
第二节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陈乐天不得不回三班。孟晓棠也把画纸收好,向他们道了告别。
她走回座位时,忍不住看了一眼窗外。
那天下午拿给罗文斌的答复,仍像那张银行卡一样压在心里。
母亲看见钱时,先反复问了来源,确认她没有借债,才终于红着眼睛笑了。
那份喜悦是真的;她来到这里的目的,也是真的。
孟晓棠摊开数学练习册。
今天她已经认识了周叙,知道他喜欢顾念,还认识了那个一见面就答应替她搬画板的陈乐天。
原本清清楚楚的一件任务,才过了一天,便多出了三个有各自脾气的人。
她在错题旁写下正确的条件,重新算了一遍。
这回,数字总算肯欢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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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二周,秋季运动会的消息便在市一中传开了。
先是体育组去操场量跑道、检查器材,随后各班开始摸底报名。
等正式筹备的通知下发,老师们才知道,这次学校破格让程砚川担任总负责人。
大家对此没什么意见。
他带学生训练有耐心,做事也细,前几年的运动会没少帮忙收拾临时状况。
只是有人私下说起他的离婚,总会多添一句“怎么突然就办了”。
程砚川照旧与人说笑,不解释,也不主动提。
沈知岚承认他把运动会筹备得很好,但这也让自己不好拒绝对方“妥善”的安排。
“主持词和入场顺序得完全对上。”程砚川在秋季运动会筹备碰头会上说,“我熟悉场地,沈老师负责文稿。放学后我们再单独过一遍,应该能定得快些。”
几名老师点头。这个建议听起来合理,沈知岚却知道,“单独过一遍”之后可能还会有第二遍、第三遍。但她也没有理由反对。
程砚川布置了安排,众人服从。
那天下午,大家确实把流程改得很顺,程砚川还挑出了语文组老师们都没注意到的拗口宣传语句。
散会时,每个人都有活要做,却没有谁需要留下来单独陪他。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走光,门没有关严,走廊上传来学生放学的脚步声。
沈知岚低头核对班级顺序,程砚川站在桌子另一边,却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
“这里要改?”她问。
“嗯。”他回过神,绕到她身侧,用笔点了点其中一行。
夕阳照在纸面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了一小块。
沈知岚俯身看字,几缕发丝滑到脸侧。
程砚川的笔停在原处,声音比刚才开会时低了许多:“你写稿子还是喜欢先把最难的地方改好,后面反倒很快。”
这是很小的一件事,她却记得自己曾在医院修改一份材料时,被他这样说过。
那时两人说话比现在随意,她也曾觉得有人记得自己的习惯,是件令人安心的事。
沈知岚抬起眼,正撞上他的目光。他没有立刻避开,手里的笔也仍停在她指尖旁边。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先收回手,将那一页翻了过去。
“我现在也这样。”她说,“所以先把入场顺序定完。”
程砚川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退回桌子对面。
两人继续逐项核对;他偶尔说笑,她也会回应,却始终把谈话留在那份流程表上。
门外最后一阵脚步声远去时,沈知岚把改好的页面放进文件夹,合上搭扣。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
程砚川原本还准备了别的话,看着她已经收好的文件,只能应了一声:“好。”
几次下来,程砚川终于意识到,沈知岚不是因为旁人议论而暂时避嫌。她在认真地把他放回同事的位置。
可他不甘心。
他记得她曾在医院走廊里疲惫得说不出话,也记得她那时没有推开自己的安慰。
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那份信任或许还能重新唤回来。
但是现在,过度的靠近可能已经惹得沈知岚反感。
新的机会出现在隔天的一次傍晚的场地检查后。
体育组的人先行离开,程砚川拿着修改后的流程,从操场另一侧追上沈知岚。秋风吹得树叶沿着路边滚动,她把外套拢紧,停下脚步等他。
“还有工作上的遗漏?”她问。
“工作已经谈完了。”程砚川说,“我想和你说几句别的。”
沈知岚看了看尚未走远的几位老师:“那就现在说吧。”
这不是他盼望的回答。
他原本想请她到办公室坐下,至少能把谈话延长一些。
可她站在那里,神情平静,既没有责备他,也没有给出更私密的余地。
“知岚,”他放轻声音,“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现在我找你谈任何事,你都先想着怎样把别人叫来。”
“工作上需要别人参与,我就请他们参与。”沈知岚说,“这次运动会能推进得顺利,也因为大家一起做了事。”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运动会。”
“我知道。”
她答得太坦然,程砚川反而一时没接上话。
他停了停,才说:“我没有要求你现在给我什么。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连和我单独说话都不愿意了?”
“我们刚才不是一直在说。”沈知岚望着他,又不自觉避开他灼热的眼睛,“若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些话,我已经回答过。”
“因为周廷岳回来了?”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对你我都好。”
“对我不好!他回来以后,陪你的时间又有多少?”程砚川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又越界了,却仍继续说道,“我看得见你一个人忙学校、忙家里。你不用总替所有人撑着。”
这句话曾经很容易让她难过,现在也是。只是沈知岚也有些被激怒了,他们谈到这里,终于不必再绕弯子。
“程老师,我以前确实接受过你的照顾。”她说,“那段时间我很难,也没把分寸处理好。如果让你因此以为我们会有以后,是我的错,我该向你说清楚。”
程砚川看着她,没有笑。
“可你不能因为见过我最难过的时候,就认定比我更了解我现在想要什么。”沈知岚继续说,“我和丈夫之间的问题,由我们自己面对。你离婚是你作的决定,不是我要给你答复的理由。至于我幸不幸福,也不需要你替我判断。”
操场另一边传来学生收拾器材的声响。程砚川握着文件的手稍稍收紧,过了片刻才问:“你以前不会说得这么绝。”
“是。”沈知岚点头,“以前我也没有想得这么清楚。你做的是对的,在寻求幸福之前,应该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对这段婚姻彻底失望,我会像你一样选择离婚,然后再追求自己的幸福。”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程砚川开心,原本两个人都有家庭,相处起来反而比较容易,而现在,自己离婚了,原本以为能让沈知岚更能感受到自己对她的爱,现如今反倒弄巧成拙,让这个女人赞扬起他的品格了。
他准备过许多说辞:不逼她、不求结果,甚至只要偶尔陪她聊聊天,争取她的信任,完成罗文斌交待的任务。
但那些话此刻都失了用处。
沈知岚并非听不懂其中的温柔,而是已经看见了温柔后面所要索取的东西。
“运动会的文稿,我会按时交。”她最后说,“其他事情,就谈到这里吧。”
她向他点了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去。途中遇见一位同事,她停下来核对明天要公布的赛程,语气与刚才一样从容,却又有些残忍。
程砚川站在原地,直到手中的纸被风吹得翻起一角,才低头将它按平。
他仍是运动会的负责人,学校里的工作还有许多等着他处理,在不久后,他还会接受来自贺景山的馈赠;只是,他明白,这一切的馈赠都有代价。
这些,他不得不做。
沈知岚是他爱慕的女人,但还有事情比一个女人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