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抽屉里的秘密
周日下午三点,周叙抱着篮球出门时,沈知岚正在客厅叠洗好的衣服。
“晚上回来吃饭?”她问。
“吃。陈乐天说约了几个新同学打球,结束就回来。”
“别仗着暑假练过体能,就不知道累了。”沈知岚把他的外套递过去,“天凉,打完球穿上。”
周叙接过外套,笑道:“我以为你会让我先做完作业。”
“昨天不是做完了吗?”沈知岚替他把翻起的衣领按平,“和朋友玩、锻炼身体,也都是正经事。去吧。”
周清禾的房门半掩着。她周日早上还有课,下午难得能待在家里,此刻却仍埋在一摞练习册中。周叙朝门里喊了一声:“姐,我去打球了!”
“听见了。”她头也不抬,“别玩太疯,回来以后说累得写不了题。”
“妈都批准了,你还管我?”
“我只是预告你晚上的借口会失败。”
周叙冲母亲摊了摊手,仿佛请她评理。沈知岚笑着摆手,让他快走,自己则抱起衣服回房。
体育公园的篮球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陈乐天远远看见周叙,举起球冲他招手:“你再晚五分钟,我们就要把你的位置卖给别人了。”
“啊,来了来了,你准备卖多少钱?”
“两瓶水。”
“那也太便宜了。”
“原本只值一瓶,我还替你抬了抬价。”
新认识的同学跟着笑起来。周叙换好鞋,跟他们打了招呼,稍稍活动肩膀便加入比赛。
陈乐天暑假跟着训练了两个月,变化很明显。他仍比同龄人壮实,肩宽、力气大,跑起来却不再气喘吁吁。过去打球,他最擅长站在篮下等队友传球;如今防守时脚步跟得上,抢到篮板还能立刻回传发动进攻。
“看见没有?”他趁暂停拍了拍自己粗壮的胳膊,“这叫暑假成果。”
周叙拧开水瓶:“你要不要把吴姐叫过来给你评个分?”
“她来了会不会让我们先把球场的矿泉水瓶按日期分类。”
“哈哈哈......咳咳.....肯定会。”
两人笑闹着回到场上。下一回合,陈乐天卡住防守队员的位置,替周叙留出一条切入的空当。周叙接球往里突,察觉有人补防,立刻收住脚步,把球回传给外线的同学。投篮没进,陈乐天抢下篮板,硬是在两人中间把球护住,又传了出来。
“周叙!”
周叙已经跑到右侧。他接球、停步,面前的防守者扑得很急。他没有勉强出手,先做了个投篮动作,等对方重心抬起,才侧移半步。球从指尖离开时,他的手腕仍稳稳压着。篮球划过秋日下午清亮的天空,碰了下篮筐内沿,落进网里。
场边响起一阵喝彩。
“帅啊!”陈乐天冲过来跟他击掌,“最后一球就该交给你。”
“没有你的篮板,轮不到我投。”周叙说。
“这句我爱听。待会儿再说一遍,让他们都听见。”
打到休息时,几个人坐在长椅上喝水。新同学还在争刚才那球算不算踩线,陈乐天已经凑到周叙身边,压低声音问:“我们学校下周是不是要来借读生,你们班听说会来一个女同学?”
“听我妈说过。明天就会来吧,怎么了?”
“听说是个漂亮的女孩子。”陈乐天装作漫不经心,“但要是长得特别漂亮,你会不会动心?”
“不会。”周叙答得很快。
陈乐天侧头看他:“我还没说有多漂亮呢。”
周叙拿毛巾擦了擦汗。他先想到顾念——想到她听自己讲一道题时认真皱眉的样子,也想到两人终于有机会独处,却被姐姐和陈乐天轮番打断的那个下午。紧接着,他又想起周清禾那晚说话时微红的眼眶。姐姐并不是不许他交朋友,只是不愿意自己的爱分给出她以外的人,不习惯他的生活里渐渐有了她不知道的部分。这段复杂的关系已经让他头大,他可受不了再来一个了,到时候指不定鸡飞蛋打。他也没觉得自己是情圣,所有女孩子都喜欢自己。
这些话,周叙没有拿来给陈乐天解释。
“因为我已经有顾念了。”他说。
“行,知道你们感情好。”陈乐天举起双手,“那要是新同学人不错,记得介绍我认识。我还有一个单身兄弟,可怜得很。”陈乐天装作周叙的样子说话,让周叙苦笑不已。
“有机会介绍认识可以,别让我替你说好话。”
“我用得着你?”陈乐天挺直腰背,“以我如今的球技和身材,站在这儿就是最好的自我介绍。”
场上的同学正巧喊他们继续。陈乐天起身太快,差点被地上的水瓶绊了一下。
周叙看着他:“你的自我介绍刚才那一段能删吗?”
“能。但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男孩们笑着重新跑向球场。周叙并不知道,在他忙着防守下一球时,家里另有一场关于他的风波,已经悄悄开始了。
沈知岚把叠好的衣服分别送进两个孩子的房间。周清禾正在做题,她只把衣服放在床尾,叮嘱女儿待会儿起身活动一下。到了周叙房里,她先收好桌上散开的草稿纸,又看见床头柜旁掉着几张旧练习卷。
她捡起卷子,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想和其他旧题本放在一处。抽屉里塞得满,往外拉时有个小盒子滑了出来。盒子外面没有明显标记,拿在手里轻轻一动,里面却发出几声奇怪的响动。
沈知岚原以为又是周叙从哪里买来的小玩意儿,打开一看,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
里面是一盒避孕用品。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周叙的房间仍然维持着寂静,沈知岚呆立在原处,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乱了。
她第一反应是去看盒上的日期和再一次确定盒子里的东西,第二反应是顾念。安全套的生产日期正好是暑假儿子在公司和顾念一起实习那个时候。周叙和顾念两人在同一个班,周末也会一起出门。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儿子长大,接受他喜欢一个同龄女孩,可一只藏在抽屉里的盒子,还是把那些她不曾认真想过的问题一下摆到了眼前。
儿子是不是已经越过了界限?顾念自愿的吗?两个孩子懂不懂后果?顾念会不会怀孕?会不会影响儿子高考?自己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
复杂的心绪让她一时无法思考。惊讶之后,她心里还有一点难以启齿的失落。不是因为儿子或顾念做错了什么,而是她突然发现,儿子有了许多不会主动向她说起的心事。那个过去买一支新笔都要拿到她面前炫耀的孩子,已经会把某些东西妥妥当当地收进抽屉最底层。还有曾经在自己身上释放过后,保证会对妈妈负责,保证会一直爱妈妈的宝贝儿子似乎要远离自己。
她合上盒子,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也不该未经允许打开儿子的私人物品。
沈知岚将盒子放回原处,却没办法把心情也放回原处。她想起周清禾就在隔壁,险些叫她过来商量,又立刻打消念头。清禾若知道,今晚恐怕会先审周叙,再审顾念,事情还没弄明白,整栋房子就要闹得人尽皆知,大哥一家恐怕也会知道,到时候才真是一团乱。
这件事,她得亲自问儿子,要把儿子拉回来。
傍晚,周叙满头汗地回了家,一进门便高兴地宣布:“妈,我们赢了。最后一球还是我投的!”
沈知岚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先去洗澡。”她说,“别让汗湿的衣服贴着身上。”
语气听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周叙毫无察觉,抱着篮球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上了楼。
晚饭时,周廷岳因公司有事没回来。餐桌上只有母子三人。周叙饿得厉害,接连添了两次饭,边吃边讲陈乐天抢篮板时如何威风,又如何险些被水瓶绊倒。
“所以他现在是真的不胖了?”周清禾问。
“不胖了,力气还大。”周叙说,“不过他今天最关心的不是篮球。”
“那是什么?”
“我们班要来借读生。他一听说可能是女孩子,就让我别忘了介绍给他认识。”
“人家还没进校门,他连怎么打招呼都想好了?”周清禾笑出声,“陈乐天这些日子除了球技,胆子也练出来了。是不是被你刺激的啊?好弟弟?”
沈知岚吃饭的筷子一顿,握筷子的手略微紧了一紧。
“......他还说自己往球场上一站,就是最好的自我介绍。”
“那他应该祈祷人家不知道他差点被自己的水瓶子绊倒。”
姐弟俩笑成一团。沈知岚给周叙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接话。
周清禾终于察觉不对:“妈,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学校那边还有事没忙完?”
“没有。”
“那你一直看周叙做什么?”她顺着母亲的目光转向弟弟,“你今天又闯祸了?”
“没有啊。”周叙茫然地抬头,“我下午打球,你不是知道吗?”
“吃饭。”沈知岚打断他们,“菜都要凉了。”
周叙把那口饭咽下去,终于觉得背后有点发凉。他回想了一遍今天从出门到回家的每件事,确定自己除了篮球打得过于出色,实在没犯什么值得母亲用这种眼神看的错。
他决定先把疑惑归结为自己的错觉。
直到夜里,沈知岚敲响了他的房门。
周叙正在书桌前整理周一要交的作业,赶紧把散着的卷子码好:“妈,今天真的都写完了。你要检查哪科?”
她推开卧室门,先将耳边的一缕长发挽好。她进门后没有立刻坐下,指尖在门把上停了一瞬,像是还有话没想好怎么说。床头的暖灯照亮她的脸:眉眼明艳,鼻梁秀挺,微抿的唇原本带着些愠怒和严肃,此刻却显得有些犹豫。她抬眼望过来,又很快移开视线,颊边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