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廉价的善意
“乐天?”
林曼青出现在仓库拐角。
她大概是发现儿子迟迟没有到停车区,沿着共享定位一路找了过来。
工作了一天,她的神情已有些疲惫,浅驼色长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穿着墨蓝色修身西装与同色半身裙。
丝质衬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巧胸针,微卷长发从肩后垂落,衬得那张明艳端庄的脸格外醒目。
看见儿子被人围在中央,她的脚步立即停住,温和神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你们在做什么?”
短发青年转过身,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丢掉烟,故作潇洒地用鞋底碾灭,随后迎了上去:“阿姨别误会,我们和乐天聊聊天。”
“聊什么需要躲到这里?”林曼青没有靠得太近,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握住手机,“乐天,过来。”
陈乐天刚要走,一名少年便抓住他的手臂。动作没有特别粗暴,却清楚表明不打算放人。
林曼青的脸色彻底冷了:“放开我儿子。”
短发青年却笑着走到她面前:“姐姐,别这么严肃。听说你自己开公司,挺有本事,我一直想认识你。什么时候有空,赏脸一起喝一杯?”
“没有时间。请让开。”
林曼青侧身准备绕过他,对方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身体一僵,立即向后挣脱:“松手!”
“就是喝杯酒,又不是要怎么样。”青年握得更紧,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停留,“你老公反正也不怎么回家,有个人陪你不好吗?”
这句话证明陈乐天此前透露的信息已经全部落进了对方手中。
“放开我妈!”
陈乐天猛地冲过去,却被旁边两人架住。他拼命挣扎,肥胖的身体撞得几个人脚步凌乱,可对方暂时没有对他下重手,只把他向后拖开。
“别碰我儿子!”林曼青声音发颤,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然,我报警了。”
短发青年看了一眼她握着的手机,伸手便要抢。
周叙没有再犹豫。他冲上前撞开挡路的人,一把抓住短发青年的手臂:“把她放开!”
短发青年回头,一看是周叙,抬腿便是一脚。
沉重的力道正中周叙胸腹。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摔出一米多,肩背狠狠撞在粗糙墙面上,随后跌倒在地。
疼痛像骤然炸开的火焰贯穿胸口,令他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
“周叙!”陈乐天呆在原地。
林曼青也失声喊出他的名字。短发青年终于松开她,朝身旁几个人偏了偏头:“把这小子拖远点,教教他规矩。”
三个人向周叙围了过去。
周叙撑着墙站起来,胸口仍在剧烈发闷,眼前短暂地泛着黑。
他平时并没有系统学过格斗,只在体育课、网络视频与同学间的玩闹中接触过一些粗浅动作。
可真正面对危险时,他反而迅速安静下来。
他没有后退,只抬起双手护住自己,盯紧最先冲来的人,平常吊儿郎当的眼睛迅速转变成锐利的眼神。
第一个少年挥拳时动作很大,周叙本能地侧身避开,借着对方前冲的惯性将人推向墙边。
第二个人紧接着扑上来,被他抬臂挡住,双方撞在一起,踉跄着退了几步。
第三个人从侧面踢来,他没能完全躲开,小腿顿时一阵发麻,却仍咬牙稳住身体,反手将对方撞倒。
仓库后的狭窄空地瞬间陷入混乱。
周叙没有电影里那些漂亮利落的招式。
他挨了拳,也被人抓住衣领,校服很快沾满灰尘,嘴角亦被擦破。
可他对距离和节奏有种近乎本能的判断,每次被围住,都能在最后一刻从缝隙里挣脱。
他越打越冷静,对面的三个人却因为彼此碍手碍脚,反而一次次撞在一起。
一个少年再次挥拳,周叙避开以后肩膀猛地向前一顶,将人撞得连退几步。
另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又被同伴绊倒。
短短片刻,三个人竟没能真正将他控制住。
短发青年脸色越来越难看,向地上啐了一口:“一群废物。”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小弟,亲自走向周叙。
成年人的力量,与几个尚未长成的少年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
短发青年走上来的第一步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周叙才刚抬起双手,对方的拳头便毫无预兆地砸了过来。
他勉强用小臂挡住,沉重的冲击却像一根铁棍隔着骨头狠狠敲下,整条手臂瞬间麻到失去知觉,身体也被震得向后退了两步。
还没等他站稳,第二拳已经侧擦过脸侧。
周叙眼前骤然闪过一片白光,耳中爆开尖锐的嗡鸣。
脸颊先是麻木,紧接着才火辣辣地疼起来。
他下意识抬臂护住头部,腹部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空气仿佛被那一拳从肺里全部挤了出去,他弓着腰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仓库的砖墙,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
“刚才不是挺能打吗?”短发青年甩了甩手腕,朝他逼近,“站直了。”
周叙想吸气,胸腹却像压着一块滚烫的石头。
他刚撑住墙面抬起头,短发青年便抓住他的校服领口,一拳砸在肩颈之间。
周叙脚下一软,半跪在地,膝盖撞上砂石,疼得视线都跟着摇晃起来。
四周传来压低的哄笑声。
陈乐天被人架在后面,急得声音发颤:“别打了!这事跟他没关系,我给你们钱!”
短发青年根本没有回头,只低头俯视着周叙:“听见没有?你朋友比你懂事。”
他说完松开衣领,像是故意给周叙喘息的机会。
周叙撑着膝盖站起来,嘴角已经渗出血。
他抬手擦了一下,看见指背那抹刺眼的红色,胸口翻涌的疼痛反而使混乱的意识渐渐冷静下来。
他终于明白,单凭力气,自己没有胜算。
短发青年无论速度、经验还是爆发力都压过他。
继续硬挡,只会让那条已经麻木的手臂先失去作用;慌乱反击,也只会把自己更快送到对方拳头下面。
于是周叙不再急着出手。
短发青年见周叙还是没服,不屑的轻笑了一下,再次靠过来。
短发青年再次逼近时,周叙只盯着对方的肩膀与脚步。
第一拳袭来,他虽然没有完全躲开,仍及时偏过头,让拳锋从耳边掠过;紧接着的一脚踢中他的大腿外侧,剧痛令他踉跄,却没能再把他直接击倒。
“还挺耐打。”短发青年冷笑。
周叙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喘气,看似已经被打得无力还手,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对方。
一次,两次,三次。
短发青年每次挥出重拳前,身体都会出现极细微的变化。
右拳袭来以前,左肩会下意识向下一沉;准备抬腿时,视线则会提前落向攻击的位置。
他的动作凶狠,却因为认定周叙毫无还手之力,开始变得越来越随意,甚至不再掩饰自己的意图。
又一拳迎面砸来。
这一次,周叙在他肩膀下沉的瞬间便向旁边闪开。
拳头擦过额前碎发,重重落在身后的墙面上。
短发青年显然没有料到他还能躲开,手臂来不及收回,身体也因过度发力向前倾斜。
周叙没有错过这个瞬间。
他猛地撞进刀哥怀里,用肩膀顶住对方胸口,两个人一起踉跄着冲出数步。
刀哥毕竟力量更大,很快稳住下盘,抬手便要抓他的后颈。
周叙却在那只手落下之前挣脱出去,随即转身一脚踢在对方腰侧。
这一脚并不漂亮,却几乎用尽了他剩下的全部力气。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短发青年第一次被迫后退。他连续退了三步,鞋底擦过砂石,最后撞在废弃的木箱边才勉强站稳。
围观的几个人顿时没了声音。
短发青年抬起头,脸上的轻蔑已经消失。
他恼怒地再次冲来,出拳比先前更快、更重,动作却也因为愤怒失去了原本的稳定。
周叙仍然挨了两下,肩头与肋侧疼得像要裂开,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毫无抵抗。
他开始避开最沉重的攻击,宁愿用肩背承受擦碰,也不再正面硬接;每当刀哥的拳头落空,他便立即逼近,用最直接的方式撞开对方,不给那股成年人的力量充分施展的空间。
局面一点点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是短发青年追着周叙打,周叙只能抱头后退;渐渐地,两人已经能够正面纠缠。
再后来,短发青年连续几次攻击落空,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周叙脸上带伤,校服沾满尘土,站立的姿势甚至有些摇晃,目光却越来越沉静。
短发青年又一次挥拳。
周叙提前俯身避过,擦着他的肩膀冲到近前,猛地将人推向墙边。
短发青年后背撞上砖墙,还未来得及还手,腹部便挨了周叙一记沉重的撞击。
他闷哼一声,愤怒地抓住周叙的衣领,却被周叙挣开,紧接着腰侧再次中了一脚。
这一次,他竟被踢得单膝跪地。
周叙退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唇边仍挂着血迹。明明已经遍体疼痛,那双眼睛却依旧牢牢锁着对方,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冷静。
“我说过,”他喘着气开口,“放我们走,今天的事我们不会对警察说。”他已经快不行了。
短暂的寂静中,短发青年缓缓抬起头。
被一个中学生当着小弟的面逼到跪地,比伤势本身更让他难以接受。他脸上的愤怒逐渐扭曲,右手也悄无声息地伸进了外套口袋。
短发青年站稳以后,脸色变得异常阴沉。被一个中学生当着小弟的面踢退,显然让他感到受辱。
“行。”他喘着气点头,“真行。”
杜浩这时从巷口跑了进来,看到那个动作,脸色瞬间变了:“刀哥,别闹大了!”
这声称呼终于揭开了短发青年的身份。
刀哥根本没有理会。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开的轻响在混乱中异常清晰。
林曼青立即挡到陈乐天身前,高声警告:“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周叙也看见了那道寒光,身体却已经来不及后退。
刀哥猛地向前冲来。
周叙侧身躲避,刀锋仍从他大腿内侧划入。
先是一阵冰凉,紧接着剧痛骤然炸开,他的右腿当场失去支撑,膝盖重重跪在地上。
鲜血很快浸透校裤,沿着布料不断向下滴落。
“周叙!”林曼青的声音完全变了。
刀哥没有停手,反而因见血而更加失控。杜浩冲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够了!真出了人命谁都跑不了!”
“滚开!”
刀哥一脚将杜浩踹倒,随后再次扑向艰难起身的周叙。刀锋这一次直奔腹部。周叙凭本能抓住他的手腕,仍被刀尖刺破衣服,陷入腹部少许。
两个人僵持在一起。
周叙双手死死扣住对方持刀的手,手臂因用力而不停颤抖。
刀尖已经抵进皮肉,疼痛与失血带来的寒冷同时蔓延。
他试图把那只手推开,身体却正在迅速失去力气。
刀哥的脸在视野中变得狰狞而模糊。
“给我躺下!”
周叙的手臂一点点被压低。他清楚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抵抗能力,耳边却只剩剧烈的心跳,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压缩成近在眼前的刀刃。
就在这时,一道沉重的身影从侧面冲了过来。
“放开我兄弟!”
陈乐天挣脱拉着他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拳。
他没有练过任何格斗,动作甚至称不上标准。
可那具平时总被同学拿来开玩笑的胖大身体,在愤怒与冲刺中爆发出惊人的冲击力。
拳头重重落在刀哥侧脸,对方毫无防备,整个人向旁边栽倒,后脑撞上地面,顿时失去了动静。
折叠刀落在一旁。
陈乐天自己也因为惯性摔倒,却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来到周叙身边:“周叙!周叙,你怎么样?”
周叙想回答,喉咙里却只发出含混的气音。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校服与裤腿正在被血迅速染深,奇怪的是,疼痛反而没有刚才那么强烈了。
身体开始发冷。
林曼青已经脱下自己的外套,跪在地上替他压住腿上的伤口。
她的双手不停颤抖,面容苍白得几乎失去血色,语气却竭力保持清醒:“不要动,救护车马上到。周叙,看着我,千万别睡。”
周围的人终于开始四散。
有人喊警察来了,有人骑上电动车逃跑。
杜浩从地上爬起来,望着昏迷的刀哥与满地鲜血,整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周叙已经分辨不清那些声音。
陈乐天好像正在哭,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林曼青的手按在伤口上,温热的血却仍从指缝间不断渗出。
远处传来急促的警笛与救护车鸣笛,声音起初很远,后来又像直接响在耳边。
有人替他剪开裤腿,有人询问他的姓名和年龄。
冰凉的器械碰到皮肤,刺目的白光在眼前晃动。
他感觉自己被抬上担架,狭窄的天空从仓库屋檐之间迅速向后退去。
意识浮浮沉沉。
他似乎听见周亦辰在远处喊“哥”,声音慌乱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腼腆安静的少年。
随后好像是沈知岚的哭声。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和平日里那个永远镇定、永远能替整个家庭处理好一切的女人判若两人。
叮叮咣咣,场景一个接着几个,白色天花板,浓郁的消毒水味,自己被移到推车上,众人奔跑的声音,一切那么像幻觉。
有人好像在和医护人员争论什么,又像是捂着嘴哭。
周叙想睁开眼看看她,眼皮却沉得无法抬起。
他隐约觉得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指尖冰凉,力气大得让他发疼。
感官被削弱后,触感是如此的清晰,……,姐姐?
声音渐渐变得遥远。
恍惚间,周叙仿佛又看见了父亲。
周廷岳背对着他站在家门口,身影高大,手里仍提着那只准备出差的行李箱。
周叙想叫住他,告诉他自己出了事,让他不要再走,可无论怎样开口,都发不出声音。
父亲没有回头,身影却在一片白光里越来越淡。
紧接着,世界只剩下一连串规律而冰冷的声音。
嘀——嘀——嘀——
金属器械碰撞,车轮滚过地面,急促的脚步从四面八方交错而过。有人说血压轻度下降,有人让家属让开,还有人在他耳边重复一个问题。
“周叙,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想回答。
可那片黑暗已经从视野边缘合拢,将所有哭声、呼唤与光线一点点吞没。
最后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