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刻晴
他回得很快,说被抓到过好几次,每次都被罚跑圈,后来他发现了一个绝招——假装中暑,倒下去的时候一定要倒得自然一点,不能直接躺平,要先晃一下再倒。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回他说假摔这么熟练,是不是在操场上练过很多次。
他说不止操场上,在办公室里也练过——上次他跟老刘说他不舒服其实是装的,只是想早点下班回去陪小雪吃火锅。
她说她要截图发给张姨,他说发了也没用,小雪也是共犯,那次火锅是她提出来的。
她看着屏幕上他不停往外蹦的话,忽然觉得这个人在微信上比当面见面时话多得多。
见面时他永远是沉稳可靠、话不多的样子,但在微信上他会发感叹号,会假装中暑,会跟张姨合谋翘班吃火锅,会像个高中生一样抱怨不公平。
她回了他说要是他们班男生知道他偷懒技巧这么多,大概要把他当成祖师爷供起来。
他说那她怎么报答他这个祖师爷,她说想得美——他自己说的,好看的人有优待,她只是享受了优待而已,不欠他什么。
他说行——她现在学会拿他的话堵他了,进步不小。
她靠在床头板上,看着他那句“进步不小”,沉默了很久。
以前没有人这样跟她你来我往地斗嘴,其他人要么小心翼翼不敢多说,要么意图不纯只想套近乎。
只有他会跟她开这种玩笑,不是长辈对晚辈那种敷衍的哄,也不是平辈之间那种试探性的拉扯,而是一种极其自然的、把她当正常人来相处的自在。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一句很简短的话:谢谢你的偷懒指南,明天试试。
他也回了简短的三个字:不客气。
她放下了手机。
屏幕上他最后那句话还在亮着——不客气。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床头夜灯调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还翘着。
军训第一天站了一天腿酸背疼的,她本来觉得自己大概累得倒头就能睡着,但此刻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他发的那四个字加三个感叹号——这不公平!!!
凭什么好看的人有优待!!!
她问自己他不是一直只夸她聪明吗,夸她记性好,夸她跟别的年轻人不一样,从来没说过她好看。
连上次在海滩晚餐上他说“那套胸前开口特别低的会让台下所有举相机的男生同时忘了按快门”,她追问“那你呢”,他都没有正面回答。
但他刚才说“凭什么好看的人有优待”——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他也觉得她好看。
不是别人觉得,不是全校男生觉得,不是教官觉得,是他——他觉得她好看。
她想到这里把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耳根在黑暗里慢慢烧了起来。
凭什么好看的人有优待——他居然还会发感叹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中间,闭上眼睛,嘴角那道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靠在床头板上,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亮着,对话框里他那句“不客气”还挂在那里,前面是她说的“谢谢你的偷懒指南,明天试试”。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再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她和别人聊天,从来都是别人找话题,她负责终结话题——嗯,好,知道了,不用了谢谢。
她的回复永远短得像在发电报,因为她觉得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但现在她对着这个人的对话框,忽然觉得“不客气”之后就这么安静下来,有点不甘心。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遍,最后发出去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蠢的话。
她问他明天还加班吗。
他回得很快,说加,杭州那边供应商的合同还没定稿,明天晚上还要跟老总开会。
她说那你还熬夜回我消息。
他说看到她的消息就不困了,这话是他跟老刘学的——老刘每次喝茶的时候都说这茶提神,其实茶是昨天的,提神的是跟他一起喝茶的人。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意思不是老刘跟他一起喝茶提神,是跟她聊天比茶更提神。
她耳根又烫了几分,把手机屏幕往被子里压了压,怕那点亮光被隔壁看到似的,虽然隔壁根本没人。
她打了几个字:你这张嘴在公司里是不是特别讨女同事喜欢。
他说没有,他只讨两个女同事喜欢——一个是小雪,一个是她妈。
其他女同事都说他太正经了,开会的时候不苟言笑,连年会抽奖都不参与。
她说那是因为她们没看到你在微信上发感叹号。
他说感叹号是分人的,不是所有人都能让他发感叹号的。
她看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他说“不是所有人都能让他发感叹号的”——这话是在告诉她,她在他心里是特殊的。
不是作为同事的女儿,不是作为需要被保护的对象,是作为一个可以让他放下那层“李主任”外壳、露出里面那个会假装中暑会跟张姨合谋翘班会发感叹号的高中生的特殊存在。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发烫的脸颊,打了几个字:那我以后多发点消息,你是不是能多发几个感叹号。
他说可以,但有个条件——她以后跟他说话别用“李主任”这个称呼,太生分了。
她愣了一下。
不叫李主任叫什么。
叫李赣太直接了,叫享哥太奇怪了,叫李老师——她妈和张姨都这么叫他,她不想跟她们叫一样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那叫什么。
他说她上次在泳池边跟那几个人说她是他妹妹,这个称呼他觉得挺好的。
反正他在公司里也跟大家说过他是她哥——虽然是假的,但假的说多了也就变成真的了。
如果她觉得叫哥太别扭,就叫他老李吧,反正老刘也这么叫他。
她看着“老李”这两个字,嘴角那道弧度又翘起来了。
她打了三个字:想得美。
他说那叫什么,她说先欠着,等她想好了再告诉他。
他说行,反正他等得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问他还记不记得上次在海滩晚餐上她妈问他要几分熟的牛排,他说七分,然后她妈点了一份五分熟的跟他说尝尝这个更好吃。
她问后来那块牛排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确实比七分的好吃。
她妈后来跟她说那块牛排是她故意点的,想让他试试不一样的东西。
当时她就觉得她妈对这个人有点不太一样——她从来没见过她妈给任何人夹菜,连她爸都没有。
但现在想来这种不一样大概就是从那些很小的事开始的。
她问他还记得什么别的关于她妈的小事吗,他说太多了——她妈喜欢在会议纪要上画小圈,每次否别人方案之前嘴角会先翘一下再放平,喝绿茶的时候一定要用那个从武汉带过来的骨瓷杯,有一次杯子被老刘不小心磕了个小口子,她心疼了好几天但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去老街找了好几家瓷器店才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放在她桌上,她第二天看到之后耳朵尖红了一整个上午。
她盯着这段叙述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对她妈的好,跟她对自己的好,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那种不需要被提醒、不需要被感谢、甚至不需要被知道的好。
他从来没跟她说过他帮她找了多少家瓷器店,就像他从来没跟她说过他帮她布置这间公寓花了多少心血。
但那张手写卡片还在窗台上,那个骨瓷杯大概现在还在她妈办公室里。
他就是这样的人——做完了,放下,然后走开,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一句很短的话:我妈运气真好。
他回得很快,说不对,是他运气好。
她妈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主任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当成可以信任的人。
这份信任比任何东西都重,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配得上,但一直在努力不辜负。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发烫的眼眶。
她没有回这条消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明天军训如果下雨,是不是不用站军姿。
他说对,但杭州最近都是大晴天,她死心吧。
她说那你求雨,他说他又不是龙王。
她说你连假装中暑都会,求雨应该也不难。
他说以前在黄山的时候有一年夏天特别热,老刘在办公室里拿脸盆接了半盆水放在空调前面,说这样制冷效果更好。
后来办公室跳闸了,老刘说是他脸盆的错。
他后来去把电闸推上去的时候,被老总撞见了,老总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修空调。
从那之后他就成了综合部的空调工程师。
她问他后来有没有跟老总坦白那其实是老刘的脸盆,他说没有——老刘现在还以为那次跳闸是空调太旧了,完全不知道他替他背了锅。
她轻轻笑出声来,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那你还会修什么。
他说会修电脑,会修门锁,会很熟练地煮泡面,还会把糊了的蛋炒饭伪装成正常的蛋炒饭。
她问怎么伪装,他说多加酱油,颜色深了就看不出糊了。
她说她妈做过一次糖放多了的红烧排骨,也是用这个办法——加了老抽把颜色调深,然后骗她说这是正宗的黄山做法。
他说他知道,那天他在厨房里亲眼看到的,后来那盘排骨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盘。
她看着“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盘”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她妈第一次下厨做红烧排骨,糖放多了,酱油也多了,大概咸得齁嗓子。
但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盘,然后说好吃。
他不是在哄她妈——他只是觉得她妈愿意为他下厨这件事,比排骨本身重要一万倍。
她把手机屏幕往被子里压了压,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眼角。
她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爸了。
以前每次想到家里的事,脑子里最先浮现的永远是她爸那张沉闷寡言的脸——坐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妈妈在旁边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问他好不好吃,他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还行。
但现在她想到家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另一个人——他蹲在公寓地上帮她铺床单,后背湿透了也不肯坐下;他在微信上发感叹号,说凭什么好看的人有优待;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盘齁咸的红烧排骨,然后说好吃。
这个人在不知不觉中把那个空缺填上了。
她打了几个字:老李。
他几乎是秒回,说这个称呼比老刘好听——老刘每次叫他都是“李主任你那空调又坯了”。
他问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他的,她说她想好了——不是哥哥,不是李叔叔,不是李老师,就是老李。
反正他刚才自己也说了,可以叫他老李。
他觉得挺好的,比李主任近一点,比李赣远一点,刚好。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发烫的耳朵尖。
她不想告诉他这个称呼是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她觉得如果告诉他,他大概又要用那种认真的语气说“你用心了”之类的话,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太在意。
但她又忍不住打了几个字问他真的觉得挺好的吗。
他说真的,以后她叫他老李他应她。
她说那现在就叫——老李。
他回了两个字:到。
她看着那个“到”字,嘴角那道弧度翘得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
明天还要军训,明天又是大晴天,她还要站很久的军姿,还要被很多人看。
但现在她觉得这些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有人跟她说“凭什么好看的人有优待”——这个人觉得她好看,这个人会发感叹号,会假装中暑,会替老刘修空调,会把她妈做坯了的排骨一个人吃光。
这个人现在在几百公里外的酒店里,大概正靠在床头板上对着手机屏幕等着她回那句“晚安”。
她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晚安。
他回得很快,也是两个字:晚安。
她把床头夜灯调到最暗,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