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床上
天刚亮透,我在堂屋写暑假作业。
暑假过到这时候,作业剩得不多,就剩那两页应用题。
草稿纸画了一地,铅笔芯断了两回,我拿小刀慢慢地削。
八月底的早上,堂屋里头还带着头天晚上压下来的凉气,穿短袖坐着,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灶间有动静。
妈妈早起淘米、烧水,锅碗碰着响,一阵一阵。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粥进来,搁在桌角,又转回去拿筷子,顺带把半个咸鸭蛋也端了来,蛋黄腌得流油,卧在碗里。
她看了一眼我摊了一桌子的草稿纸,说:"吃完再写,别放凉了。"
我点点头,把铅笔搁下。
她没坐下,靠着门框站着,看我喝粥。
我喝得快,咽了两口,抬头看她,她头发拢着,穿着一条淡蓝的棉布裙子,洗过几水,还没换出门的衣裳。
我把粥喝完,空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接过去,自己才去灶间。
我拿袖子抹了嘴,正低头翻那两页题,院门响了。
外头有汽车声,在院门口熄了火。
我从作业本上抬起眼,曹小飞进了院门。
他今天穿件新T恤,胸前印着几个洋字,下摆散着,一条运动短裤,脚上白球鞋,脖子上一根红绳,玉坠子被挡在了衣服下面。
一只黑皮包夹在胳膊底下,皮面亮亮的,夹层里露着一角白纸。
他站在当院,隔着门朝我喊:
"周延,写作业呐?"
我嗯了一声,把铅笔搁下。
他迈进堂屋,把皮包换到手里,掂了掂,往桌上一放,又拿起来,拎着,先拍了拍我肩膀。
巴掌又落到我后脖颈子上,拍了两下:"好好写。"
妈妈正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看见他,愣了一下:"小飞?这么早。"
"早。"曹小飞说,"路过,过来看看。"
妈妈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吃了没?锅里还有粥,我给你盛一碗。"
"吃了吃了。"他摆摆手,"搁家吃的。"
"你爸不忙?"
"我爸忙着呢,一堆破事。"曹小飞说,站得直直的,"周叔这两天咋样?"
妈妈低了低头:"昨天没来得及去看,一会儿就去医院。"
曹小飞这才像想起什么,弯腰拉开皮包,从里头抽出张纸,往桌上一拍:"条子开好了,我爸昨晚跟医院打过招呼。"
妈妈拿起那张纸,就着门口的光看。
纸上头印着一行字,柳河机械厂,底下一段手写钢笔字,末尾盖着一方红印。
她红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又翻过来看背面,才把纸折起来。
"我一会儿就拿去医院。"
"那正好。"曹小飞说,"我跟你一块儿,坐你自行车去。"
他说这话,冲妈妈挑了挑眉毛。
妈妈耳朵根先红起来,别过脸:"你这孩子……"转身往灶间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看他。
"小飞,还是你办事靠谱。"
曹小飞把皮包拎起来,凑到妈妈跟前,探着脑袋,压着嗓子说:"妈,有啥奖励不。"
妈妈脚下一顿,先瞪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她声音压下去,一字一字往外送:"小飞,你可答应过老师,这事儿不能让周延知道。"
"得,得。"曹小飞缩了缩脖子,"这不是昨天叫顺嘴了嘛,大不了不让他听到呗。"
妈妈站着没动,直直看着曹小飞,声音不高不低:"没的商量。"
曹小飞嘴里答应着"行行行,知道了",眼睛却滴溜转。
他往前又凑了凑,后半句几乎是贴着妈妈耳朵说的,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妈,都听你的。"
我低着头,把笔帽套上。不明白妈妈跟那小子在说啥,还提到了我的名字,挨那么近。
妈妈把衣襟抻了抻,又理了理鬓角,说:"我换身衣裳,这就去医院看你周叔。"
"换白衬衫的。"曹小飞说,目光在她腰上转了一圈,"我爱看。"
妈妈迈到里屋门口,手搭上门框,站住,背对着他:"不行那身衣服怎么能见人。"
她进了里屋,门没带严,留了条缝。衣柜开合,衣架碰柜门,哐当一声,又一声。
曹小飞没坐,过来靠在桌边,一只手捏着皮包的拉链头,拉上,又拉开,眼睛往里屋爸妈扇门的方向瞟。
我咽了口唾沫,把作业本合上,准备待会和妈妈一起去看爸。
"周延。"曹小飞叫住我。
我抬头。
"作业写完没?"他问,下巴朝我桌上扬了扬。
"写完了。"我说。
"我他妈还没写完呢。"他说。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作业本,又看看曹小飞。你的作业没写完,跟我有啥关系。
他从皮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拍在桌子上:"一会儿上我家去,帮我把作业写了,别乱翻明白没!不然老子把手给你拧断!"
钥匙被串在铁环上,齿上挂着一小块塑料牌,印着个"曹"字。
曹小飞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等着我拿。
我望着那枚钥匙,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它从桌上拿了起来。
他又从皮包里摸出个钱夹,在我面前翻开。
我瞄了一眼,一百的,五十的,好几张,一张压一张,最小的也是十块。
他捻出最底下那张十块,随手一扔正好落在作业本上:"往后跟哥混,吃香喝辣。"
我把钱和钥匙一起攥住,桌角的草稿纸、铅笔也顾不上收,冲里屋喊了一声:"妈妈,我作业写完了,去二蛋家玩。"
隔了一会儿,衣柜开合,响了一下。
我背上书包,出了门。
出了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院门还敞着,屋门口空着,没人。妈妈还没出来。
我转回身,攥着那把钥匙往前走,铁环把手心硌出一道红印,我也没松开。土路叫露水打湿了,鞋底沾了泥,走起来脚后跟坠得慌。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监护室。
妈妈在门口站了站,朝走廊两头看了看。没人,顶上的灯亮着,一排门都关着。拎着个布包,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四个床位,只住周小北一个,另外三张空着,白被单叠得齐整。
妈妈看向靠窗那张床。爸就躺在上面,管子从鼻子里进去,吊瓶挂在床头的铁架上,一滴,一滴,往下走。
这才去看床尾那台监护仪。屏幕上一道绿线稳稳地跳,旁边的数字亮着:76、120/75、98%,跟正常人一样,可咋就醒不过来呢。
再看他的脸。
床头那盏小灯白天黑夜都亮着,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脸上的骨头照得清清楚楚。
颧骨支棱出来,底下两片肉陷着,眼窝凹下去,眼皮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屋里一股消毒水味。妈妈把包搁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包里一条毛巾,一块香皂挨着,下面垫着一套洗干净的病服。
妈妈先摸了摸扎针的那只手。手背上贴着胶布,针头埋在底下,输液管蜷在床单上,拐了几道弯。捋顺了,顺着床沿放下。
站起来绕到床那头,在没扎针的那只手边坐下。俯下身,手肘撑着床沿,把他那只手拿起来,贴在脸颊上。
贴上的时候,妈妈先觉出凉。脸是热的,他那只手比她的脸凉出一截,像隔了一夜的水。把他的手往脸上压了压,闭着眼。
眼泪就下来了。一滴,顺着颧骨,滚到他手背上。没睁眼,握着他的手不放。
"他爸。"妈妈开口,声音嘶哑,"大夫说你指标稳当,过两天就能醒了,我信大夫的。钱你别愁,住院费我借上了。家里你也别惦记,都有我。"
妈妈停了停,把他的手在脸上压了压:"那孩子今早还在问我,爸啥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我也好想你,夜里睡不着,点一根你的烟,也不抽,看着它烧完。"
妈妈停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他爸,你倒是睁开眼,看看我。"
"你是不是想着,就这么躺下去,扔下我们孤儿寡母,一个人清净了?"
"你敢!你要敢,我记你一辈子。"
他躺着一动没动。
妈妈起身,用暖壶倒了半盆温水,端起来搁在床头柜上。毛巾浸下去,拧干,展开,先给他擦脸。
从额头起,顺着眉骨,绕过鼻梁,擦到嘴角。嘴角起了干皮,拿毛巾角蘸了水,轻轻按了按。
她停住手,毛巾搭在他脸上:"延延早上就写作业呢。"隔了一下,把毛巾翻了个面,换另一边脸,"见我来医院也不说来看看你,就顾着玩。"
妈妈擦他的脖子,擦到领口,毛巾翻个面,擦他那条胳膊。把他五指一根一根掰开,毛巾顺着指缝抹过去。
抹到无名指,那根手指动了一下,很轻,指头往掌心里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妈妈停住,低头看那只手。瘦,骨节突出,指根有茧,搁在掌心里。盯着看了一会儿,那只手没再动。眨了一下眼,再看,还是没动。
把毛巾叠了叠,将他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手在被面上搁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擦完胳膊,给他翻身。
一只胳膊垫在他肩下,一只胳膊托着他腰,往一侧带。
他一百四十多斤的身子,妈妈搬得熟练,一下,两下,翻过去,露出后背。
拿毛巾擦他的背,从肩胛骨一路往下,擦到腰眼。
床单上有一小片汗渍,颜色发深,多擦了两下。
妈妈低头擦着他另一只手,屋里多了一口人气。回头,曹小飞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说:"妈,你对他真好。"
曹小飞说完,抬脚走过去,在床边站下。
妈妈把他那只手擦完,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