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妈
上午的日头白晃晃,妈妈站在新华书店台阶下头没有上去。玻璃门半敞着,透出一股纸墨味,门里靠墙的书架跟前。
她今早出门前,头发挽起来又放下了,拢了拢还是拿那根旧橡皮筋扎着。
身上的蓝裙子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毛边,倒是干净。
昨晚一宿没睡实,翻来覆去,净是那句"明天十字街新华书店"。
天不亮就醒了,把家里收拾停当,给周延留了饭,才出的门。
一辆山地车刹在她跟前,骑车的人一只脚点地,白胖,脖子上挂个小玉坠,一晃一晃的。
身上一件短袖衬衫,白底蓝道,料子很新,熨得平整。
扣子只系了三四颗,敞着领口。
"沈老师。"
曹小飞把车支在书店门口,快步走上来,笑着说:"沈老师,你真来了。我还怕你有事来不了呢。"
妈妈嗯了一声,说:"我正好路过。"
"来了就好。"曹小飞说,"外边热,先进去吧,我想买几本下学期要用的辅导书,你帮我参谋参谋。"
他先一步进了书店,回头朝她招招手。妈妈在台阶下站了站,还是跟了进去。
书店里头的书架顶到天花板,靠里那排是教辅。
曹小飞站在跟前,低头拿一本翻翻又放下。
看她进来,他说:"沈老师,我下学期上初二,想提前预习。书太多了,我不懂哪个好。"
妈妈走到书架前,抽出几本翻了翻:"数学买这本,基础题多,稳当。英语这本单词课文都齐,暑假背一背。语文这本是课文同步的,过一遍,开学不慌。"
曹小飞说:"物理呢?下学期才开物理,我没底。"
妈妈又抽出一本薄的:"物理先买这本,讲声、光、电的,简单。先看着,开学老师一讲你就通。"
曹小飞接过去,一页一页翻得认真,抬头笑:"沈老师,你说好,我就信你。"
她帮他挑了四本,摞在柜台上。曹小飞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抽出一张看也没看就拍在柜台上,老板找了零,拎着袋儿出了门。
站在台阶上,日头又晒下来。曹小飞先是眯眼看了下远方的云,低声说:"沈老师,谢谢你。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关心过我。"
她看了他一眼。
曹小飞低着头,声音低下来:"我从生下来就没见过我妈。"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都不知道她长啥样。"曹小飞低着头,拿脚尖碾地上的土,"就记着我爸,天天夜里在屋里哭,抱着我妈的衣裳,一抱抱到后半夜。"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长这么大,没人给我买过衣裳,没人喂过我吃饭,没人搂过我。我爸只管厂里的事,忙到不着家,他还嫌我碍事。"
顿了一下,又说:"小时候放学,我见过你骑车接周延。他搂着你,你还笑。我就在后头看着。"
这话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妈妈看着他,抬手,把他衬衫领口翻起来的那一角,压了下去。
"沈老师。"曹小飞又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我昨晚,跟我爸提了周延他爸的事。"
妈妈站在台阶上没动静,等着他的下文。手里的布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勒出两道红印。
"难办。"曹小飞说,"厂子停着,人不在岗,报告递上去,上头一句话就打回来了。"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又黑又深:
"不过爸是厂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先给医院开个条子,药不停。往后工伤认定,赔偿往高里报,那都是张嘴的事。"
妈妈低下头,指头一遍一遍压过裙摆上那道褶。
"我替你把事儿办了。"曹小飞往前凑了凑,"你当我一个月妈,就一个月。"
"你答应,明天就让我爸给医院开条子。"
日头底下,书店门口人来人往。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车过去了,车斗上蒙着白棉被。有学生样的人掀帘子进了门,门帘一晃,又落回去。
妈妈盯着那扇门帘,心里就剩那张账单:三百五一天,药一停,就死。
她把目光从门帘上收回来,落到曹小飞脸上:"小飞,别跟老师开玩笑。"
曹小飞迎着日头站着,笑也没收:"我没开玩笑。明儿医院那张条子,你收着看。"
妈妈看着他。这孩子个头刚到她胸口,一件白底蓝道短袖衬衫,站得稳稳当当的。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曹小飞把那串钥匙在手里转着玩,哗啦,哗啦。
"成。"她说,咽了口唾沫,"就一个月。不许让周延知道。"
"行。"曹小飞说,"我谁都不说,就我一个人知道。"
"也不许在别人跟前乱叫。"
"我就在你跟前叫。"
他脚后跟一踮,脆生生叫了一声:"妈。"
妈妈浑身一僵。
这个字从耳朵眼儿里钻进来,直扎她心里头上。
别过脸,攥着包带,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日头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影子里。
曹小飞上来,把她攥着包带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拨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妈,陪我上趟商场吧,从小到大,还没穿过妈给买的衣裳。"
妈妈甩开他的手去推那辆旧单车。曹小飞坐在后座,两只手往她腰上一搭:"走吧,妈。"
她往前闪了闪身子:"别搁这儿,好好坐着。"
曹小飞的手没挪,笑嘻嘻的:"我看周延就是这样的。他坐你车,不就这么扶着你的腰。"
妈妈的后背僵住了,她手抬了抬,又放下了。脚下用力一蹬,链条转动,载着他往十字街那头去。
十字街上人多,日头白花花晒着,自行车一辆接一辆,车铃叮铃铃地响。道旁的树上,知了叫成一片。
他两只手还搁在妈妈腰上,隔着衣裳,不轻不重地放着,还算老实。到了商场门口,他这才跳下车,推开门进去了,站在门里,回头朝她招手。
商场的门是两扇弹簧的大玻璃门,门里头的灯亮着,隔着玻璃看,黄黄的一团。
有人从里往外走,肩膀把门顶开,人过去了,门扇自己悠回去,玻璃晃了晃。
妈妈站在门口,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蓝裙子,细框眼镜,头发被风吹的有些乱。
她伸手,把鬓角那缕头发抿到耳后,又抻了抻裙摆。
玻璃门里头暗,柜台后头有人说话,嗡嗡的,一句也传不到外头来。
她怕这扇门。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双黑皮凉鞋,皮面擦得干净,就是旧了些,迈进了门。
弹簧门在身后合上,外头的日头、知了、满街的人声,一下都隔在了门外。
里头凉,凉气顺着小腿往裙子里钻。她一步一步,跟着曹小飞往里头迈。
一层卖表和鞋,还有化妆品,玻璃柜台一长溜,柜台里的灯泡亮着,照得那些东西闪闪的。
楼梯在里头拐角,水磨石的。
曹小飞三步两步蹿上去,站在楼梯口朝下喊:"妈,上二楼。"
妈妈在楼梯底下停了一下,回头往进来的地方看一眼,便迈步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层亮,顶上嵌着筒灯,照得地面发白。
时装区在最里头,玻璃隔的柜子一间挨一间,柜子里立着没头的塑料模特,有的穿米白碎花裙,有的穿白衬衫,摆着姿势。
衣裳用衣架一件一件挂开,隔得疏朗,灯底下一照,料子发亮。
柜台后头站着个穿制服的导购,见他们上来,笑着问:"姐,看看?"
曹小飞一进时装区就撒欢,伸手拨着衣架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扒拉。
妈妈没跟着他,走到挂男孩子衣裳的那排跟前,抽出一件灰格短袖衬衫,抖开,往他身上一比:"这件,你试试。"
曹小飞回头瞟了一眼:"灰的?不好看。"说着又要去扒拉他那排。
妈妈把他拽回来:"灰的耐脏,上学天天穿,你试试再说。"她把衬衫往他手里一塞。
曹小飞撇嘴套上。她伸手把他领口拽平,前后看了一遍:"肩正好,腰也合适,就这件。"
"再买件长的。"曹小飞指了指货架上一件带帽的外套,"服务员,给我拿那件过来试试。"
妈妈顺着看过去。
那件外套挂在衣架上,藏青的,料子确实舒服。
她伸手捏了捏袖子,指头在拉链上搓了搓,又捏着价签看,价签上印着"176"。
她看了两眼,把价签放回去,说:"这件贵,我没带多钱。"话出口,低头把那件外套往衣架里推了推,又说,"等秋头里,老师再给你买件好的。"说着已经抽出那件藏蓝的T恤,抖开,往他肩上一比,比得急,衣摆蹭在他胳膊上,"这件也拿着,搭着穿。"
"不想要。"曹小飞撇着嘴,"我爸给我买衣裳,从来不问我要不要。"
妈妈的手顿了顿,还是把T恤叠了叠,说:"这件你穿上肯定精神。"
曹小飞接过T恤,套在衬衫外头,在她跟前转了一圈。
妈妈笑了一下:"行,就这两件吧。"他脱下来,妈妈接过一件一件叠好,递给导购。
曹小飞见她低头在布包里掏钱,伸手把她的手挡回去:"妈,哪能用你出钱呢,我来给。"
妈妈的手没松:"老师给你买。"她低头翻布包,指头摸到包底的钱,捏着。那几张钱叠得平展,折痕压得老深,她指头捻了捻,没抽出来。
"你现在是我妈。"曹小飞说,"今天能让妈给我挑衣服已经很开心了,真不用你再付钱。"
妈妈的手在布包口上停了停,还是把钱掏出来,搁在柜台上:"就两件衣裳,老师买得起。"
导购在边上看着,笑着说:"姐,你对学生真大方。"
曹小飞不再跟妈妈争,干脆带妈妈到女士成衣区逛起来:"谢谢妈,我也给你挑几件衣裳,你这裙子有好几年了吧?"
妈妈站在货架跟前,把手里的布包带子往肩头拢了拢。
她这辈子没进过几回时装区,有了周延以后衣裳都是扯布做的,自己裁自己缝,图个便宜实在,一件穿好几年。
货架上的料子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头按住来回摩挲了两下,又拎起一角看布的反面,织得稀,洗两水就起球。
她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说:"小飞,老师的衣裳够穿。"
曹小飞已经把一件连衣裙从衣架上摘下来,塞进她怀里:"试试。"
导购上下打量她,笑着说:"姐,你这身条儿,穿啥都好看。"曹小飞的目光顺着她的话头落下来,落在她领口那儿,停了一下,又挪开。
妈妈把怀里的衣裳抱紧了些,被导购引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在成衣区的一个角,一溜隔出三间,门是木板门,里侧有个插销,插销头歪了,插不进去,合不严,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只能栓根绳儿固定。
她背对着门口,把裙子脱了挂钩子,身上只剩一件发白的奶罩子,一条旧棉内裤。
墙上一面小镜子,斜着嵌的,正好照着她。
镜子里的人她看了好些年,这会儿看着,倒陌生。
生过孩子的身子,腰里收进去一把,整个大胯圆圆滚滚;奶子沉甸甸的,把罩子撑得满满当当,边儿都绷直了。
她多看了两眼,抬手把肩带子往上提了提,勒得慌,又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