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蛛网
以后啊,咱多走动走动,小北的事,包在我身上。
走动走动四个字,他咬得重。
妈妈没端杯,也没接话,眼睛看着桌面。
柴校长的手从桌面上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不重,却压着妈妈的手不能抽开:静秋,你是个明白人,有些话不用我说透。
疤子那边谅解书拿不下来,这事就只能按刑事走,改不成民事判的可重。
日子一天可比一天紧,你掂量掂量。
妈妈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指甲掐进手心,又慢慢松开。
贺局长在一边看着,把这一幕收进眼里。
他不紧不慢地抿了口酒,开口:嫂子,老柴是实在人,说话算话。
这么着吧,事情我替他应下了。
可今儿这桌酒,你得喝,把我俩陪尽兴了。
喝高兴了,明天一早,小北的事我去活动。
他把妈妈的酒杯倒满,推到她面前。
妈妈看着那杯酒。酒面平静,映着吊扇的影子,一圈一圈转。
她闭上眼。
好一会儿才睁开,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
白酒辣,呛嗓子,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妈妈忍不住咳了两声,眼泪被辣出来,顺着眼角滑下去。
柴校长笑了一下,又给她满上:嫂子痛快!来,我敬你一杯。
妈妈又喝了。
柴校长敬一杯,妈妈干一杯。
白酒入肚,先是脸热,然后额头出汗,再然后眼前开始晃。
转盘上那碟凉菜的翠绿在她眼里成了摆荡的柳枝儿,吊扇的嗡嗡声忽远忽近。
想扶着桌沿站起来,手按在桌面上,桌面跟着手掌一起发软。妈妈趴下去,额头抵在桌沿上,白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
嫂子?嫂子?柴校长推了推她的肩。
妈妈没应,胳膊从桌沿垂下去,软软地搭在椅子边。
柴校长抬起头,和贺局长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贺局长掐了烟,站起来。
两人一人一边,架起妈妈的两条胳膊。
妈妈脚下没根,被架着离开椅子,两条腿拖在地上,鞋尖蹭着水磨石地面,一路拖过去。
包间的门在身后带上,三楼走廊的灯白花花一片,脚步声一声一声,往尽头那间客房去。
客房的门开了。柴校长先进去,灯管闪了闪才亮起来,白得发青,屋里照不出一点影。
妈妈被架到床边,两条胳膊还搭在两人肩上,人一坠,后背先挨着床单,头发散开,盖住半张脸。
想撑起来,手按在印花毯子上,攥出一把褶子,又松开。
柴校长弯腰,把她脚上那双黑皮鞋脱了。
一只靠墙,一只滚到床腿根。
他直起身,手顺着脚踝往上,摸到小腿肚,妈妈的腿缩了一下,又不动了。
贺局长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解开衬衫袖口,挽了两挽,走过来。他一只手撑在妈妈身侧,床垫压下去一角,吱呀一声。
妈妈的白衬衫前襟的扣子被解开两颗,领口敞着,锁骨下头那一片,让灯光照得发白。她的右手始终攥着那条印花毯子,攥着,松开,再攥着。
藏青的布裙子被推上去,堆在腰上,露出两条腿。
贺局长的手按在她膝盖上,把腿分开。
她别过脸,脸朝着墙,没出声。
柴校长站在床尾,皮带扣撞在床架上,一声脆响。
床垫又压下去一角,床架子跟着晃,吱呀,吱呀。一条被单被慢慢捋平,窸窣地响。
走廊尽头,谁家的收音机放着评书,一拍惊堂木。那声响亮,隔着门进来,又让夜里的粗重的喘息盖过去。
院门响了,妈妈回来了。我一把拉下灯,窗格子上那张编了一半的蛛网陪了我半夜,也隐进了黑。
房门开了,我闭眼装睡。
先闻见一股酒味,浓得呛人。
妈妈踉跄走到我床边蹲下来,一只手贴上来抚我的脸,凉凉的,有点腥。
嘴里念叨我的小名,念叨了两遍,声音含混。
我半眯缝着眼,瞟见她白衬衫前襟的扣子系错了位,上头那颗,扣进了下头的扣眼。
看了我半天,才把手收回去,出去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白衬衫皱巴巴的,贴在身上,肩垮着,走路一步重,一步轻,扶着墙,摸黑往里去。
我听见水响,她在洗澡,洗了很久。
水声停了,又响,又停。
第二天清早,妈妈起来,精神头足了不少,把头发拢了又拢,跟我说:你爸今儿就能回来了,我去接他。
我信了,坐在门槛上等。
日头晒着,等我爸回来。
天黑透了,回来还是妈妈一个人,头发散乱,眼睛红红的。
进门,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问她:爸呢?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说:快了。声音发着颤,一个字一个字的。
过了两天,又去找柴校长。我没跟进去,在大门口等。回家路上妈妈一句话没说。进了门,才说了一句:你爸的事,还得再想法子。
又过了几天,爸还是没回来。妈妈出门的次数少了,回来得早了,回来就坐着,不挪地方。
有天夜里,我听见她跟爷爷在里屋说话。隔着门,我只听清一句:就剩医院那一处了。
礼拜天,妈妈说:上医院。
穿制服的人那句话我记着,他说伤者不谅解,案子就得往重了办。
妈妈换了双干净的鞋,去叫爷爷。爷爷没说话,从里屋出来,去墙根推自行车。
我说:我也去。
妈妈回过头:你在家待着。
爷爷也开口,声音低着:听你妈话,别去。
我站在门口,等他们的背影拐过巷口,才从门后头出来,撒腿就跑。
老石桥那段,两条腿追不赢两个轮子,跑得我嗓子眼发咸,不敢快,又不敢慢,怕跟丢了。
妈妈在前头,爷爷在后头,谁也不说话,一下一下蹬着。
我不敢喊,怕一喊,他们回头撵我回去。
到了县医院,等他们支好车进了楼,我才进去。
走廊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远远吊在他们后头,看他们进了一间病房。
等门在里头带上,我才敢挪过去,身子贴在墙边。
妈妈的声音从里头出来,闷闷的,一句接一句,说了不少,声音不高。
我贴着墙,前头的没听清,只抓住后半句:……他猪油蒙了心,对不住你。疤子兄弟,我替他给你赔不是。
里头没动静。妈妈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医药费我们认。你说个数,我回去凑,砸锅卖铁也凑给你。
又静了一阵,才有人应,声音横得很,一句一句砸过来:早他妈干啥去了?
老子躺这多少天了?
求了不少人吧?
不怕告诉你,三爷看上的生意,还没人敢伸爪子!
你男人要还想出来,得找我大哥谈,明晚上去金都夜总会,报我疤子的名号会有人带你去找三爷。记住咯,死老头子别跟着碍事!
妈妈没接话。我在门外,猜她站在床尾,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搁。
我扒着门缝想瞧一眼这个说话的人,只隐约看到爷爷半个身子。爷爷还靠着墙,脸上没什么,就是手里的烟,哆嗦半天没送到嘴边。
夜,蝲蝲蛄在叫,我躺在屋里正发呆。院门响了,窗子飘进一阵酒气,混着一股香粉味儿。
灶间还亮着,爷爷在烧水,锅里冒着白汽。
他从下午就开始烧,灶膛里的柴添了一回又一回。
听了门口的响动,一言不发进了自己的屋,把门关严了。
我睡不着,盯着窗格子。
蛛网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住了只蛾子,小小的,翅膀贴着身子,挣了两下却越裹越紧。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网上一线白。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里屋的水声,隔一阵,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