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火
郭铁这才应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烟还夹在指头缝里,烧了半截,他没弹。
人带走了,车间门口空下来。
装卸工这才动手,吊车接着转,第一台设备吊起来,铁钩子一颤,稳稳落进车斗,压着雨布。
地上那摊血晒着,没人管。
...
下午的课一完,人声嗡嗡的,我一出校门,先在人堆里找妈妈。
妈妈推着自行车,站在那棵杨树底下,树荫斜斜地落在她身上,一半是日头,一半是阴凉。
妈妈今天盘了头发,乌黑的一绺一绺,服帖地抿在脑后,别着一朵布花,白的,镶一点蓝边。
浅蓝色碎花长裙,料子软,风来的时候,裙摆先贴到大腿上,又滑下去,露一截白净的小腿。
妈妈低头理了理车把上挂着的书包带子,再抬头,就看见了我。
妈妈笑了,冲我招招手:上来,回家。
我跳上后座,搂住妈妈的腰。
车子晃了一下,妈妈扶稳车把,说:坐好。她骑得慢,风从她后背绕过来,带着一股肥皂的味儿,还有太阳晒过的衣裳味儿,热乎乎的,好闻。
我趴在妈妈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裙子料子,能觉出妈妈腰上的肉是软的,热的。
妈妈一路问我学校的事。
我说了作业,说了二蛋在课堂上放屁,让老师罚站,妈妈被我逗笑了。
她的笑声不大,顺着风往后飘到我耳朵里,痒痒的。
路边有人赶驴车,妈妈按了一下车铃,叮的一声。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和妈妈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土路上一晃,一晃。
妈妈今天心情好,骑得慢,嘴里还哼着歌。是那首《轻轻地告诉你》,县城广播里天天放的那首,哼得不全,东一句西一句的。
骑过校门口那条街,路边停着一辆山地车,红漆的,带变速,旁边还歪着几辆二四,车座磨得发亮,是那几个跟班的。
曹小飞靠着车座,一只脚踩在地上,新夹克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给他递烟,一个拿打火机等着。
他看见妈妈,眼神先落过去,从头看到脚。
那眼神先在妈妈盘起的头发上停住,扫过布花,扫过脸,在脖子底下顿了顿,又往下,落到胸前,落到腰上,末了停在裙摆下头那截白净的小腿上,半天没收回来。
看完了还不算,又从脚往上看了一遍。
旁边两个跟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咧嘴笑,一个拿打火机敲着手心,笑得贼眉鼠眼。
有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眼睛却都还钉在妈妈身上。
我听见曹小飞跟几个高年级的开口,声音不小,像故意让我们听见。
看见没,盘头穿花裙子那个,城关一小的沈老师。
她男人周小北,机械厂的。
操,今天这身真骚,裙子都透光,看得老子鸡巴都硬了。
一伙人笑作一团,有人笑得直咳嗽。
你说她裙子底下穿的啥?
花裙子一掀,骚屁股一掰,想操哪个姿势操哪个姿势。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接话:这腿能把俺的腰给夹断吧!
妈的,要是能把她按床上操一顿……
那人没说完,先嘿嘿笑起来,凑过去跟曹小飞嘀咕。
曹小飞也笑,笑声响亮,一伙人都跟着笑。
我坐在后座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手不自觉地搂紧了妈妈的腰。
妈妈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只是我搂着她的腰,觉出她整个身子绷紧了,屁股从车座上抬起来,蹬车的脚一下比一下用力,车子也快了。
她嘴里还在哼那首《轻轻地告诉你》,哼得断断续续的,硬撑着把它哼完。
过了老石桥,和妈妈一起进了河滩市场。
妈妈停在哑巴嫂的菜摊前,哑巴嫂见我们过来咧嘴就笑。
妈妈蹲下挑茄子,哑巴嫂蹲在旁边,一个劲往袋子里装,装了冒尖。
妈妈掏钱,她摆手不要,又抓起两根黄瓜塞进去。
她看着我,拿手往学校那个方向比划,又指指我,拍拍自己心口。
我知道她的意思,那天在学校,我替她家胖墩挡了曹小飞,她记着这个情。
我冲她点点头,她笑得更开了。
市场里吵吵嚷嚷,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还价。我听见旁边几个人压着声音说话,起初没在意。
机械厂出事了。
出啥事了?
工人打伤了人,领头的让抓了。
抓的谁?
说是周小北。设备今儿个也往外拉了,好几辆卡车。
妈妈正站在肉摊前挑肉,指头按在案板上一块肥肉上。她没抬头,过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声音有点紧:不买了。
妈妈走到车前,扶住车把。我跳上后座,她说了句坐稳,蹬上车就走。骑得很快,裙子被风掀起来,没顾上按。
到厂门口,妈妈放慢车速。我没等车停稳,从后座上跳下来,往厂区里跑。妈妈在后头喊了一声,我没停。
厂区里空着。
车间门口没有警车,也没有堵门的工人,只有几个装卸工人在卡车跟前,吊车吊着一台机床,铁钩子一晃一晃,往车斗里放。
机床灰扑扑的,油漆掉了大半。
我在车间门口站了站,又跑进车间里看了一圈,没人。
爸爸不在。
我从车间门口出来,妈妈骑车也到了。
她看着那台吊起来的机床,看着空空的厂门口,没说话。
她扶稳车把,说了句上车,我跳上后座。
她蹬车就走,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回到家,铁门锁着,屋里没人。妈妈在院门口站了站,走到隔壁院墙下,喊了一声:王婶,我家老爷子呢?
王婶探出头来:晌午就走了,说是去县里公安局,打听小北的消息呢。
妈妈听了,车都没下,掉转车头就往公安局骑。
我坐在后座,紧搂着她的腰。
风呼呼地灌,天一点点暗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四根大烟囱立在暮色里,黑黢黢的。
公安局门口,路灯刚亮。
墙根下斜靠着几辆自行车,爷爷那辆二八大杠在里头。
爷爷蹲在台阶根上,看见我们,站起来,搓了搓脸。
妈妈走过去,问:爸,咋样了?爷爷说:人关在里头,不让见。
在公安局门口,我们陪爷爷等到天黑,也没见着人。
爷爷进去问了几回,警察不让问,只说人先关着,案子还没定。
天黑透了,爷爷说:静秋,带小延回去吧,天不早了。
妈妈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带着我走了。
回到家,妈妈开了灯,下了一锅面条,盛了一碗装上饭盒,说:我给爷爷送去。你自己吃,吃完了把门闩好,早点睡。
我吃了面,闩好门,躺下。等妈妈,一直没等到,爷爷也没回来。屋里就我一个人,快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没一会儿,我被隔壁的公鸡打鸣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天还没亮透。
我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厂方向有光,黄红黄红的,一明一暗。
墙挡着,看不见火,只看见光往上蹿一下,又暗下去,再蹿一下。
夜风热乎乎的,窗台石头贴着我的胳膊,凉凉的。
我闻见一股味儿,说不清,像铁烧过的味儿。
那点火光,天亮前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