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密谋
八点,金都二层最里头那间包厢,门关着。门外走廊上站着两个人,二虎,疤子。
红姐亲自端了最后一盘菜进来。盘子搁下,她直起腰,笑着说了一句:何县长您慢用。退出去,顺带把门关上。
桌上摆的是金都后厨的菜,酒是五粮液。
何副县坐主位,曹大奎作陪,刘三坐末席倒酒。他在这儿伺候这些县里的祖宗都伺候惯了,先给何副县满上,再给曹大奎,最后才轮到自己。
何副县夹了筷鱼眼后头那块嫩肉,没放嘴里,先开口:厂里工人,对改制意见大不大?
曹大奎把话递上去:堵门那几天您也听说了吧,横幅都拉起来了。
带头的,一个老徐,一个周小北。
老徐是老先进了,工人认他。
周小北,先前在动员会上替厂里说过话,这会儿又站到工人那边,最麻烦。
何副县没接工人这茬。他放下筷子,只问了一句:改制,不能出乱子,要稳。
明白。曹大奎答得快。他知道这话要的是承诺。
平稳最好。何副县端起杯子,出了乱子,你我都交代不了。
酒过三巡。何副县夹了筷菜,像随口一问:设备统计得怎么样了?
曹大奎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稳稳放回去。
他听懂了。
设备统计,统计的是该从账上消失的那些。
统计得怎么样,问的是夜里的章程定没定。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刘三。
刘三把酒满上。
两人凑近了,勾肩搭背,声音压下去。把值钱的老设备先运出来,再点一把火,把仓库的旧账烧干净。账在火里一烧,谁都查无实据。
何副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研究研究。
曹大奎懂了。
……
同一夜,县招待所三楼最里间。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
桌上是老菜。
葱烧海参卧在盘底,扒肘子去了骨,糖醋鲤鱼的汁凝了一层,一盘拍黄瓜搁在桌角,没人动。
酒是剑南春,开了两瓶,第三瓶立在方老板手边,没启封。
方老板做东,主位却让给了郑主任。
他自己坐副陪,挨着马科长。
胡半仙坐门口那侧,背靠着门框,他习惯坐靠门的位置,方便随时出去接电话。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搭在椅背上,布包搁在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个破笔记本的角。
方老板先不提事。他起杯,先敬郑主任,再敬马科长,末了朝胡半仙虚让了一下。三轮酒下去,桌上热络了些,他才把话头往机械厂上引。
郑主任夹着烟,烟灰积了半截,没弹。他话说得半明半暗:老曹那边,今天又往金都去了。何副县也去。
只这一句,桌上人都懂。曹大奎在往上头使劲。马科长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方老板给马科长满上,自己也满上,连敬三杯。
三杯见底,话里才带钩:马科长,客户账本在您手里,评估的时候,那本账值多少钱,可全是您一句话的事。
马科长不接茬,先闷了一口酒,斯哈一声。
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供销科长的位置坐了八年,厂里谁欠谁的货款,哪个客户还认不认柳河机械厂这块牌子,全在他心里。
曹大奎改制后要争取的第一个就是他,方老板今晚摆这桌,争的也是他。
方老板点到即止,从脚边拎起皮包,抽出个牛皮纸袋,推过桌面。不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马科长把纸袋推回一半,说:老曹待我不薄。
老曹待您不薄,可老曹接盘,厂子是曹家的厂。
方老板把纸袋又推回去,手按在袋口上,我接盘,马科长还是供销科长,往后厂里供销这一摊,你全权说了算。
马科长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半晌,没再推。
胡半仙一直笑呵呵的,这会儿才慢悠悠开口。
他往桌上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方老板,尤老让我给您带句话。
条子能递,但得按规矩来:厂子盘下来,先划三成出来打点老爷子的关系;挂一成干股,记在孝先名下。
这两条应了,市里他来摆平。
他这话一出口,桌上静了一下。胡半仙坐在这桌,就等于尤老坐在这桌。
方老板会意,举杯:请胡哥替我给老爷子带好。他看胡半仙的眼神里多了分掂量。
以前只当他是野掮客,这一晚才知道,他是替尤老在外头办事的手套。
酒到后半场,话才落到底。
郑主任把烟头摁灭在碟子里,出主意:县里想要改制平稳落地。工人要是闹大了,市里一查,谁都跑不了。老曹比咱们怕这个。
马科长低声补一句:名单上那个老徐,省劳模,工人认他。还有周小北,技术骨干。这俩要是知道老曹想低价把厂划拉到自家名下……
他没说完,桌上人心里都有数。
方老板拍板:那就把消息散出去。让工人先乱,水混了咱们才好摸一摸老曹的底。
他定下的路子,跟金都那桌正好拧着劲。曹大奎要平稳,他就偏要工人乱。
上菜的间隙,服务员进来添茶,郑主任立刻收了话头,聊两句天气,说今年雨水少。门一关,话再接上。
胡半仙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只说了句没事,但袖口多了一封信封。
马科长走时,那个牛皮纸袋还是带走了,压在他的皮包底下。他没点头,也没拒绝。
方老板送走人,站在招待所门口。
金都那边的霓虹灯隔着两条街,红一阵绿一阵。
他点了根烟,说了句:老曹啊老曹,你接你的盘,我砸我的价。看谁先坐下。
……
金都这边,散场了。
包厢门开的时候,走廊上那两个人先站直了。何副县先出来,脸喝得通红,步子还算稳。出了门走出两步,他手先扶住了墙。
刘三和曹大奎一前一后要上来搀,何副县摆了摆手,说:没醉。他自己直起腰,双手把皮带解松了。
往楼梯口走,步子有点飘,踉跄了一下,又稳住。
刘三的人早候在楼梯口,要引他,他又摆了摆手,不用带。
二楼茶室,里间暗门通地下室赌场。这条路他熟,不让两个人跟着。刘三没再送,站在包厢门口,看着何副县拐进去,二人才转身。
刘三心想,今晚又得输不少钱给何副县了。县里的祖宗,来这赌场玩,就没有不赢钱的。
进入电梯,刘三按下1层,带电梯门关闭,空间里就剩他二人。曹大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老三。
哎,二表哥。刘三应得也轻,脸上的笑收了顺势附耳凑到曹大奎边上。
那批设备,账上做了十一台,报损册我让会计记好了。曹大奎低声说,老铸造车间的床子,五台大件,六台小的。你那边,人手够不够?
够。刘三望着曹大奎的眼睛,放心吧二表哥,我刘三做事哪次掉过链子。
嗯。曹大奎不动声色点头,这么些年来,你做事哥放心。
说完掏出烟来,散了一根给一旁的刘三,刘三顺势掏出打火机给曹大奎点上。
曹大奎不说话了。
电梯到了,门开。
他抬脚要出去,又顿住,没看刘三,只说了一句:老三,这事儿办利索了,厂里那些废钢,往后都走你的场。
哎,哥。刘三应得响了一声,又压下去。
电梯门合上又开了,大堂里灯红酒绿,迎宾小姐弯腰叫老板好。
曹大奎刚走到大堂,脚步停了。眯着眼睛看向前台的位置,可真是儿子随老子,随到根了。
……
曹小飞靠在台边上,胳膊肘撑着台面,身子斜着。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领子立着,头发抹了东西,在灯下泛光。
他跟大堂经理说话,声音不小,半层楼都听得见。
我爸还在吗?
大堂经理从吧台后头绕出来,赔着笑,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曹总还在楼上。
还在?曹小飞直起身,嗓门又高了些,操,亮子,赶紧的,别一会撞见我爹了。那谁,包间消费挂我爸账上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楼梯口瞟。他爹平时不来金都,来了也是直接上二层,从不在大堂停。他算准了这个点,以为人早走了。
话没说完,楼梯口的灯影里走出个人。他爹曹大奎。
父子俩隔着两步路站住,谁都没开口。
大堂里的音乐还在响,迎宾小姐的笑僵在脸上,眼睛不往这边看。
曹大奎脸沉下来。
他看着儿子,看着那件立领的新夹克,看着抹了东西的头发,没打招呼。
曹小飞也装没看见,眼睛往别处瞟,瞟到吧台上的酒杯,迎宾小姐的腿上,就是不往他爹脸上落。
刘三在后头看着,从楼梯口走过来,笑着打圆场:小飞!上学可累坏了吧,一会叔带你放松放松。
他走到曹小飞跟前,拍了拍他肩膀,手劲不轻:今晚玩得尽兴,账记三叔头上,免单。
曹小飞肩膀被拍得往下沉了沉,他咧嘴笑:谢谢刘叔。
刘三摆摆手,脸上的笑没收:什么刘叔,叫三叔。
曹小飞看了眼他爹。曹大奎的脸还沉着,没吭声。曹小飞改口:三叔。
哎。刘三应得痛快。
曹大奎没接茬,抬脚往外走。皮鞋跟砸在大堂的地砖上,一下,一下。刘三冲曹小飞眨眨眼,跟出去送人。
曹大奎出了门,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他站在台阶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刘三听见了,没当回事。
……
金都门口,刘三送曹大奎上车。车是辆半新的桑塔纳,司机早候着了,车门拉开,曹大奎弯腰钻进去,没回头。
车开远了,尾灯拐过街角,没了。刘三站着没动,手插在皮夹克兜里,看着那个街角看了半晌。夜风卷着地上的纸屑打旋,他抬脚碾灭了烟头。
他转身冲着一个方向招了招手,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路小跑过来,站定了等他开口。
跟红姐说,带一队公主去小飞那包间,半大小子了,让他开开荤。
小弟应了,转身要走,又听刘三吩咐道:找两个奶大的,这小子从小就没喝过奶。
小弟回道:是,三爷!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往手下跟前凑了半步:二场带他去三楼,能玩的都带他玩一遍,记住!别让他去下面。
手下领命上楼。皮鞋踩过台阶,脚步声顺着大堂往里去了。
包间里,公主们鱼贯而入。门在身后关上,把大堂的音乐隔在外头。
公主们的笑声被门隔在里面,脚步声顺着走廊往三层去了。
……
包间里电视放着歌,MV里一个女人在雨里走,没人看。
亮子和几个初中同学围着茶台掷骰子,骰盅一开一扣,有人输了骂娘,有人赢了灌酒。
曹小飞半躺在沙发上,话筒搁在腿边,没唱。
旁边几个小姐他也有印象,县高中的,高二没念完就出来陪酒了。
小丽紧挨着他,曹小飞的手从她领口伸进去,抓了满把奶子,指头掐住奶头,没轻没重。
小丽疼得吸了口气,没敢出声,反倒往他怀里靠了靠。
她23了,这年纪搁乡下早该找个人嫁了,她没嫁,听人说16岁就在金都当陪酒女。
曹小飞就中意她那股子劲儿,回回点她,小丽也乐意伺候他,半大小子是下手没轻重了点,可不会像那些老男人,喝高了非要她陪睡,还老打人。
亮子跟那几个小豆芽喝的正欢,没人往这边看。
曹小飞一把将小丽掀翻在沙发上,薄衫从她肚皮推到脖子底下,两团奶子白晃晃地露出来,他低头就凑上去,嘴巴含住奶头,使劲嘬了一口。
包间门开了,红姐笑着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姑娘。
下身一条短裙,短到腿根,一走一动,裙摆跟着大腿肉上下晃。
上身只挂了个系带的奶罩子,两根细带子从肩上绕过去,在后背打了个结,勒进肉里。
弯腰进门那一下,奶子坠了坠,又弹回去,隐隐还漏出了一圈红晕。
红姐冲他努努嘴:小老板,这俩是楼上的新货,今晚留下伺候你。
娇娇和露露一左一右挤进沙发,把他夹在中间,娇娇端了杯酒往他嘴边送,露露从果盘里捏了颗葡萄,剥了皮往他嘴里塞,指尖碰到他下嘴唇,凉丝丝的,带着果盘上的水汽。
曹小飞没经过这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