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于泓夜归人
信封翻过来的时候,咖啡厅里的射灯扫了一下桌面,那行铅笔字在光线下像一道没干透的水痕,很快又暗下去。
沈明宇把信封重新压回桌面,纸角翘着,那行字朝着空椅子——于泓已经走到门口了。
玻璃门开合,夜风卷着街上烤红薯的味道灌进来,咖啡厅里那盏暖黄色的吊灯晃了一下。
沈明宇把杯底剩的那口冷咖啡喝完,将信封对折塞进裤子后袋,起身。
他没急着走。
他站在咖啡厅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于泓的背影穿过马路。
于泓走得快,背挺得很直,深色风衣下摆在风里翻着边。
她的发尾扫在脖颈后面,像一条不肯服帖的小蛇。
沈明宇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老李发的:“沈老板,杨老师周一问起于老师,说要去城北找人。”他看完把手机屏按灭,往反方向走了。
夜色浓得像浸过来的墨,把城南三中的校门、教学楼、操场和旗杆全都泡在里面,只剩保安室里一盏昏黄的灯在雾气里润成一团。
于泓回到城北那间单人教师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单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角落里堆着从城南三中搬来的两个纸箱,还没拆完。
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那杯她出门前泡的、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没开大灯,直接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来。
公文包放在膝上,没有打开。
她坐了很久,久到楼下的烧烤摊收摊、街面上最后几桌客人的说笑声散尽,整个世界静得只剩风撞窗棂的细响。
然后她打开包,把那叠从城南三中带出来的备课笔记抽出来,放在桌上。
她抽了一半,手指停住,从夹层里抽出另一本笔记——黑皮硬面的,用皮筋勒着。
她翻开,里面夹着那张照片的翻拍件和几张打印出来的邮件往来——是她调离之前借用的教师邮箱里下载的。
照片里杨万红和费静在旗杆基座上的画面被调亮了阴影,两个人的脸显出来,杨万红低伏在旗杆上,费静站在她身后,穴口贴合。
于泓的视线停在费静脸上。
那张脸平静得可怕,不像是被逼的,也不像是自愿的,像被人把一整块布丁从模子里磕出来,完整地、颤巍巍地、一点点形状都没碎。
她看着照片,脑子里翻上来的是四年前费静刚来城南三中报到那天的样子——穿一件浅灰色毛衣,手里抱着装满教材的纸箱,站在教务处门口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瓣对得齐整的月。
那个费静现在在照片里光着腿站在旗杆上,裙褶盖不住腿根,丝袜裆部的裂缝像一道剪开的疤。
于泓把照片重新夹回笔记里,笔记本锁进抽屉。
她脱了鞋,合衣躺到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帘映出的那一道竖长光斑,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周五午休,于泓在城北民办初中的教师食堂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菜和半碗米饭,端着托盘走到角落的空位坐下。
身旁两个女老师正在低声议论城南三中的事——“听说他们学校上周升旗仪式出了岔子,校服什么的挂上去了”——“学生传的,说视频删了,但有人截了图”。
于泓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
是城南三中旧工位对桌的王老师发来的微信:“于老师,你托我问的事我帮你留了心。杨万红这周三没去学校,周四也没去,只有费静来了,瘦了一大圈,脸白得不像话。杨老师给你寄过东西吗?我前阵子看见她往城北邮局跑,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还以为是寄给学生的月考试卷。”
于泓回了一个“谢谢,我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把剩下的半碗米饭用勺子压成实心的小块,一口一口吃完。
回到办公室后,她把桌上那摞作业本改完,等对面工位的王老师下午去上课了,才打开锁着的抽屉。
那个包裹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最里面,纸袋口上的胶带已经有些翘边。
她把照片和裙子都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照片的边角已经被她反复拿捏出毛边。
她将照片翻过来,又看到那行铅笔字。
字迹的笔画末端尖锐,和城南三中教务处留存的那些请假条上的笔迹很不一样。
那不是家长的笔迹,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校内人员能写出来的字。
那是沈明宇的字。
她见过沈明宇的字——在咖啡厅的信封上、在城南三中行政楼楼下张贴的“青年教师培训签到表”上、以及她无意间翻到的陈烁作业本封面上,都有这种瘦长而尖锐的笔画。
沈明宇用铅笔写,是为了让她看出这是谁写的。
沈明宇不怕她知道。
沈明宇要她知道,然后看着她动起来。
于泓把照片和裙子放回抽屉,锁好,把钥匙拆下来放进风衣内兜。
她决定周六回城南三中,就按她跟校长说的那样——“取旧工位的东西”。
但她不准备只是取东西。
她要找到杨万红,问清楚纸条的事,问清楚光头佬是谁,问清楚费静到底被沈家控制到什么程度。
她还想问问杨万红,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只敢往城北邮局跑,往一个调走的女同事那里寄一条自己的裙子,而不是去警察局。
她是语文老师,读过那么多小说,她清楚这种事一旦开始就没有“退干净”的可能。
但她也清楚,如果她现在装不知道,再过半年,她收到的包裹里也许就不只是裙子和照片。
她在办公室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操场上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跑道上跑圈。
风把梧桐絮吹得到处都是,灰白的绒毛粘在窗纱上,像一群细小的飞虫。
她伸手拍掉肩上的几粒。
周六上午十点,于泓回到城南三中。
校门口的铁门半开着,老李坐在保安室里,从窗口看见她走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