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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潮反

龙扶 · 苍衍雷烬【修改版】 · 本章第 1 / 2 页

卜汐转身走进屋里,在灶台边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被昨日打翻的物什。

一只粗陶碗碎在墙角,灶台上那盏油灯的灯油已经烧尽了,她又看了一眼婆婆平日里坐的那张矮凳,凳面上还留着一道被摩挲了多年的凹痕。

她的目光没有在那道矮凳上多做停留,因为她知道,再多看一眼,她便要走不动了。

她走到屋角,提起那只半旧的木桶,又从门后取下那把用竹条扎成的扫帚,接着提着木桶走出院子,沿着那条通往海边的小径走了约莫百步,在一处浅洼边蹲下。

洼地里的水是雨天积下来的淡水,清冽微凉,映着云影。

她将木桶沉入水中,看着水波一圈一圈地漾开,又慢慢合拢恢复原状。

回到坟前,她先把扫帚搁在一旁,挽起袖口,将木桶中的水均匀地泼洒在坟包周围的泥地上,水珠溅落在干裂的土面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湿痕。

她拿起扫帚,从坟包的最高处开始,贴着泥土的表层向外缓缓扫去,动作很慢。

那些被风吹落的枯草、细碎的石子、早间填土时洒落的碎屑,随着扫帚的掠过,一点一点地被拢到坟包底部,聚成一小堆,然后被她拢到手里,远远地撒在院外的荒地上。

她来来回回扫了四遍。

扫帚贴着泥土的表层缓缓滑过,像是在替婆婆拂去被惊扰后残留在衣衫上的尘屑。

每扫一圈,她的动作便更轻一分,像是怕扫帚的竹丝触到泥土时发出声响,会惊动长眠在地下的那个人。

洒扫结束后,她坐在那座坟包前,膝盖上摊着那枚被烧裂的龟壳,背甲上的裂纹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白痕,仿佛一幅无人能读的密语。

卜婆婆走了。

那个将她捡回来的老人、那个将自己的姓氏赠与她的亲人;那些教她吐纳天地灵气的清晨,教她认龟壳纹路的午后,那些从火盆中取出焦黑的甲骨、用拇指一道一道摩挲裂纹的黄昏,那些念叨“裂纹如天书,字在纹中”的苍老声音,都被埋在了这座坟包底下。

海风依旧,却好像轻声诉说着着婆婆几十年来卜过的凶吉、问过的风浪、替人指过的路。那些刻痕浅而密,像一阵被压扁了的潮声。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趴在膝上,像小时候那样哭一场。

可她只是把龟壳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壳面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想要以此抑制住那将要流下的眼泪。

就在那口气呼尽的时候,海面的风忽然变了。

卜汐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被卜婆婆收养之后,她在海边长大,风从哪个方向来、带什么味道,她闭着眼都能分辨。

此刻从东面涌来的风里,裹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气息。

她抬起头,望向海面。

海纹坳东面的缺口外,是一片窄窄的滩涂。

滩涂尽头是灰蓝色的海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片碎银般的光。

此刻那些碎银般的光正在翻涌,不是风吹出来的细浪,而是从深处有什么东西将要出来的暗涌。

浪头越翻越近,越翻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下急速靠近岸边。

然后水面裂开了,一只青黑色的头颅从浪花中拱起来,宽扁,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鳞甲,两只眼珠凸出在颅骨两侧,瞳孔细如裂缝。

它撑起前肢爬上了滩涂,四肢粗短,掌间有蹼,爪子边缘泛着暗绿的寒光。

跟在后头浮出水面的更多,一个接一个,湿漉漉的鳞甲在日光下泛着渗人的冷光,有的半人半鱼,有的通体覆着灰褐色的硬皮,有的四肢着地,行动快得像水底窜出的蜥蜴。

十几道身影从滩涂上爬过来,蹄爪踩过湿沙,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痕迹。

卜汐的的心像被人从胸口猛地拽了一下——虽然海岸离自己这里还有一些距离,看的不是很真切,但她认得那些气息,是妖族。

昨日杀了婆婆的海中妖族。

如今它们又来了。

卜汐猛地转身退回屋内,反手将门闩死死插紧,门轴发出一声急促的涩响。

她背靠着门板,身体发颤。

她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只是路过的,一定是路过的,海里的妖不会专程来找一个小渔女的麻烦。

可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颤着手拨开窗纸的裂隙,将一只眼睛贴了上去。

窗外,滩涂上那些湿漉漉的身影正排成一道散乱的弧线,步履沉沉,直直地朝这座小院压过来。

它们的头颅微低,鼻翼翕动,像是在循着什么气味追踪而至,方向没有半分偏移,每一步都踩在通往院门的直线上。

卜汐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板滑落下去,蹲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

她将脸埋进膝间,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碎帛:“为什么……为什么又来了……?难道……难道昨日那些妖,本就是冲着婆婆和我来的……?”她猛然抬起头,眼底的惊恐中透出一线冰冷的恍然,“昨天的事……不是巧合?……它们从一开始,就是要杀我们……为什么……?”

突然,卜汐想到了什么,一把从怀里掏出那枚金符——龙行离去前给她的那枚,牌面刻着一个端正的“金”字,触手微凉。

她将它攥在掌心,十指收拢,像是攥住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真气微薄,连她自己都知道那点真气根本算不上什么修行,只能稍稍作卜算之用,可此刻她顾不得许多了,将体内那点微弱的真气拼命往掌心里压,往那枚金符中灌入。

金符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符面中央向外蔓延。

光芒越来越盛,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暖融融的,却带着一股让卜汐莫名安心的厚实感。

金符从她掌心中浮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自行旋转了一周,然后“嗡”的一声轻响,一道半透明的金光屏障从符面中伸展出来,如同一面被缓缓撑开的帷幕,将整座小屋笼罩其中。

“苍衍金道·铜墙铁壁。”

八个金字在半空中一闪而过,虽然短暂,但卜汐确实看到了,然后那些金色的光正在空气中层层叠叠地堆叠起来,像是一面又一面被无形之手码放整齐的金色砖石,紧密地嵌合在一起,将门、窗、墙、屋顶,全部封在了那层温暖而厚实的光芒之中。

她的心安定了一些。

那些妖族显然也看见了那层金光。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青黑色头颅在半途中猛地收住了脚步,前爪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碎石和沙砾向后飞溅。

它那双凸出的眼珠盯着那层正在凝实的金光护罩,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

其余十几只妖族也陆续停在了滩涂与院墙之间的荒地上,口中涎水成串地滴落,将地面洇出一块块暗色的湿痕。

然后第一只海妖猛地向前蹿出,一头撞在那层金光屏障上。

撞击声沉闷而钝实,像一口大钟被人在远处敲了一下,余音嗡嗡地散开。

那只妖被屏障弹了回去,在地面上翻了两个滚才重新站稳,额头的鳞甲裂了一道细缝,渗出暗蓝色的妖血。

护罩的金光微微颤了一下,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涟漪,随即平复如初。

但第一只海妖的失利并没有让剩下的海妖知难而退,它们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扑上来,有的用利爪撕扯光壁,有的用头颅狠狠撞击,那只半人半鱼的从侧面游走过来,将手中的鱼叉猛地刺向屏障。

鱼叉的尖端撞上金光,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火花四溅。

屏障表面泛起一层又一层涟漪。

卜汐蹲在屋角,双手捂住耳朵,将头埋进膝盖里。

但那些从屋外传来的嘶吼和撞击声还是隔着金光屏障与门窗传进来,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擂捶一般,沉闷又震耳。

而在群妖密集的围攻下,“铜墙铁壁”的护罩终于开始明灭不定了。

先是边缘处的一小块区域微微暗下去,然后是正面偏左的那面光壁,一只青黑色头颅的海妖正在用自己的武器不断撞击那片区域,一道细密的裂纹在撞击下慢慢的越来越清晰,向着下一块区域蔓延。

卜汐小心的微微抬头,从膝盖的缝隙中望向那枚悬在空中的金符。

符面上的“金”字已经暗淡了大半,虽然还在散发着金光,但是那光芒比一开始时明显暗淡了许多,明灭不定,仿佛在咬牙坚持一般。

又过了不久,各种妖力撞击出的裂纹爬满了“铜墙铁壁”的光壁。

而那悬在金符上的最后一点光芒闪烁了两下,然后像被人拧灭的灯芯,彻底暗了下去。

光壁从裂缝处开始崩解,一块又一块金色的碎片剥落下来,散成细碎的光尘,融入空气。

那些碎片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正从顶端向下逐层坍塌。

卜汐在那道光壁碎裂的最后一声余响中,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最前面那只妖怪的嘶吼已经近在咫尺,湿热的腥气甚至从门板的缝隙中渗了进来,熏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卜汐将要放弃希望,迎接那最坏的结局时,那妖怪的嘶吼声忽然变了调。

那狂暴的、蓄满杀意的咆哮,陡然间变作了一声声惊骇欲绝的惨叫。

紧接着,其他方向的妖物也接连传出惨嚎,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是被一柄无形而锋利的巨镰,从外侧贴着地面横扫而过——一茬又一茬,生生将那片翻涌的嘶吼与杀气齐根割断。

惨叫声越来越短,越来越急,混杂着皮肉被撕裂的闷响与骨骼碎裂的脆音,在潮润的空气里炸开又熄灭,最后只剩下几声断续含混的气音,在逐渐平息的腥风中挣扎了数息,便彻底沉寂下去,被远处的涛声所吞没。

卜汐捂在耳朵上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屋角的墙壁,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紧张的心情让她并没有分辨出窗外那原先凶猛的嘶吼已然变作了恐惧的尖叫。

她只是捂着耳朵,想要把一切危险的声音隔绝在外。

然而外面的那些嘶吼、爪子刮擦石面的声响、湿泥被踏碎的闷响,终究都在那一阵短暂的喧哗后,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迅速冷却沉寂、归于安静。

卜汐等了很久,才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好像听不到外面那些危险残忍的嘶吼声了,她试探着将捂在耳朵上的手掌,漏出一丝缝隙,这才可以确认,屋外确实归于了平静,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然后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膝盖在站直的那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卜汐小心的走到门边,从门板的缝隙向外张望,目光掠过门槛外那片被方才的动静搅得泥泞不堪的地面,看见那些妖物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滩涂和荒地上,鳞甲上还残留着各种角度的剑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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