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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夜黑风高杀人夜

一梦清风 ·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 本章第 2 / 2 页

一道黑影自窗中翻了出去,一纵身,便没入了楼外那片沉沉的黑里。

“啧。”步点点脚下一顿,停住了。

“跑了。”她淡淡道,也不回头,脚尖在梯板上一蹬,人已经沿着梯子掠上去,转瞬便没了踪影,只余一阵极轻的风,把那窗棂上挂着的一串铜铃带得叮叮响了两声。

堂中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凌五娘站了起来,从腰间摸出一只小酒壶,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那酒是暖的,灌下去,她那点白脸总算回了点血色。

她拿袖子抹了抹嘴,拍了拍手,冲满堂的人笑起来。

“诸位、诸位——”她把酒壶往腰里一收,“方才的乱子,对不住,是我春雨楼招待不周,先给诸位赔个礼。”

她冲四面拱了拱手。

“可这楼上楼下的,方才一乱,谁知人还齐不齐?为着诸位的安全,咱们先不忙着走。我这就点一点人数,把这一堂的人与刚才的名册核一核,对得上的,一个不少,放了走。对不上的——”

她顿了顿,笑意里透出点凉意来:“对不上的,得劳烦诸位多待一会。”

客人里头有人先犹豫,待听明白是先点人数、再放人,到底觉得有理,便纷纷点头应下:“也罢,点就点。”“正是该点一点。”“夫人这话在理。”

凌五娘便唤过几个姑娘,抱了名册过来,一桌一桌地点。

她不慌不忙地念着名号,念一个,指尖在册面上的一点勾画一下。

先是往客人那几页上点,一桌一桌核过去,名帖对名帖,坐着的数目与册上写的分毫不差,她那口气便松了一半——客人在,便是春雨楼没怠慢谁,出了事也担不上干系。

点罢了客,她翻到后头,开始点自己楼里的人。姑娘、丫鬟、跑堂的杂役,一个个叫过来验看。她念一个,册上勾一个,眼皮都没抬。

点到丫鬟那一栏时,她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册上那一列名氏,抄得规规矩矩,姓字俱全。

她一行行对下去,对到底,却空出了一个位置——少了一个人。

不是客人,是自家楼里当差的。

早些时候进的楼,混在姑娘堆里端过茶、斟过酒,又往雅阁那边伺候过一遭,这会儿人却不在。

凌五娘心里“咯噔”一下,那点才暖回来的血色,刷地又退了个干净。

可她脸上半点没露。

四周的客人还眼巴巴望着她,等一句放行。

这话她不能说,说了,满堂立时就炸,哭的闹的、夺门而出的,再一传到外头去,春雨楼今夜就别想收场。

她把翻到的那一页,不动声色地往回一压,合在底下,指尖在那空出的位置上一抹,像勾过了似的,随即抬起头来。

“对上了。”她声音平稳,把名册一合,抱在怀里,冲门边那几个女弟子使了个眼色,“开门,送客。”

门闩抽动,两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门外黑洞洞的,一股夜里的凉气先灌了进来,吹得堂上的残烛晃了两晃。

客人们原以为出去便海阔天空,头一个挤到门口的却猛地站住了,脚下像钉住了一般,后头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僵在原地。

只见门外那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圈又一圈的火折子,举得齐齐整整,那火光映着黑沉沉的甲胄,也映着刀。

前排一色的玄衣,腰间悬着刀,个个面容冷硬,是夜里巡街拿人的不良人。

再往后,是一排一排的甲士,衣甲齐整,甲片在火光里泛着幽光,马匹在阵中不安地刨着蹄子,响鼻一声接一声。

那是朱雀军,京都大营里挑出来的精锐。

满堂的客人,面面相觑。

那两排甲士原本立得铁桶一般,密密匝匝封住了半条长街。

这会儿却不知听了谁的令,齐刷刷往两边退开,甲叶相磨,哗啦作响,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道中直通楼门,两旁的刀不撤,人也不散,只静静立着,把这一条空道守得比先前更叫人心里发紧。

道上,两匹高头大马缓缓行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不快,却压得满街只余这蹄声。

头一匹马上坐着个天青色广袖的男人,腰悬白玉蹀躞带,身量颀长,夜色里看不清眉眼,只那副端坐的架势,把满街的甲士都衬成了影子。

有眼尖的客人先认了出来,喉头一缩,悄悄拽了拽身旁人的袖子,那是上个月才从户部参议转为京郊大军骑兵总教兼副统的燕王殿下。

后头那一匹马上,端端正正跟着一身银灰锦袍的青年,面容清俊温雅,气质里却比前头那位沉几分,正是掌着不良府、专拿京城盗匪的卫王李恒。

两骑到楼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客人原挤在门口,本待出门,这会儿见来的是两位王爷,唬得魂都飞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往人堆里退,退着退着就散成一片,有的干脆低下头去,眼珠子却还忍不住往马背上瞟。

有两个机灵的,脚底下悄悄往两边挪,想借着夜色溜回角落里去。

才刚挪出半步,街边玄衣的不良人已不声不响地靠了过来,一只手往肩上一搭,把人又推了回去,推得不重,却半点由不得人,只低声道一句:“站着。”

两位王爷下了马,自有随从接过缰绳。

李恒没有立时上前,只往台阶下站定,侧过头,看了身旁的大哥一眼。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问一句什么,又像是在等一句什么。

李翊把众人的惊惶看在眼里,垂着眼皮,过了片刻,才抬起手,虚虚往堂下按了一按。

“都别慌。”他声音不高,慢条斯理,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方才那潭乱水里,一下子把那点浮泛的骚动压平了,“出了人命,朝廷总得查。本王此来,也不过是照例走个过场——先做个简单的查验,问几句话,遍处看一看。”

他说着,眼光从那些缩着肩的客人脸上一一扫过,并不凶,也并不松。

“查清楚了,你们该回的回。”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是耽误诸位一会儿工夫。”

这话一落,堂中那口憋着的气,才断断续续地松下来。

先前攥紧帕子的、腿肚子打颤的,也都纷纷直了直腰。

有人小声应了句“是是是”,有人连连作揖,乱糟糟一片,倒比方才那死寂多了些活气。

李恒站在一旁,始终没开口,一双眼睛却越过堂中攒动的人头,静静落在楼门里头那片狼藉上,落在当中那具仰面躺着的尸首上,又缓缓移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厢,凌五娘抱着名册,退在门边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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