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月苏醒
铁锈的味道浓烈得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翻搅着一把生锈的匕首。
雷恩·哈洛威在意识的碎片中挣扎,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漂过面前的每一块浮木,却发现那些浮木全都朽烂成渣。
他记不起自己的名字,记不起为什么会躺在这么冰冷的地方,记不起胸腔这片空荡荡的钝痛究竟从何而来。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股铁锈味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舌尖都泛起了一层黏腻的咸腥,像是刚咽下一口凝固的血。
他的眼睑沉重,像被针线缝合,费尽力气才撑开一条细缝。
光影涌入。
眼前是挑高的穹顶,灰白色的石块被雕刻成细密的花卉与獠牙交缠的纹饰,在晃动的烛光中像是缓缓蠕动的活物。
那些烛台悬浮在半空,火焰无风自动,青白色的光照射出一块又一块不规则的阴影。
他侧躺在一张巨大的石制长桌上,石面冰冷,贴着他右侧的面颊,冻得他牙关发颤。
身下没有铺垫,没有布料,连他穿着的衣服都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那件黑色高领长大衣破损不堪,边缘被某种锐利的东西割成参差的裂口,贴着他的锁骨,像一层已经习惯了的第二层皮肤。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触感回传到他那迟钝的大脑,花了很长时间才被解读为【冷】。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个念头刚浮现,就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出去,却触不到任何边界。
他的脑子里没有回应,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白,像是有人把他脑中的一切全部刮除,只剩下一具空壳,和这具空壳里残余的、不愿熄灭的意志。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雷恩。但那个姓氏,哈洛威,像是从舌尖上飘过的一缕烟,既熟悉又陌生,带着一股不祥的黏腻感。
他坐起来。
动作比他预期的更费力,像是每一个关节里都被灌满了铅。
他的视线向下,看见自己苍白的手背上浮动着细小的血管,那些血管在皮肤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色,像地图上断裂的河流。
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已经愈合,呈现出比周遭皮肤更浅的颜色。
那形状像某种符号,两条弧线交错,延伸到掌根处,末端微微上勾,像一只闭着的眼。
他伸出另一只手去触碰那道疤。
指尖碰上去的瞬间,一股针刺般的痛楚沿着手臂窜上脊椎,直抵后脑,激得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痛觉很明确,并不模糊,像有人在他的神经上划了一刀。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忍耐的气音。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你醒了。】
那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轻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却带着某种他无法形容的震颤,像绷紧的琴弦在断裂前的最后一瞬。他警觉地转过身。
她站在烛光之外,与黑暗的交界处。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及地,像把月光从窗外牵了进来,一绺一绺地披散在纯黑的丝绸礼服上。
那礼服贴合著她的身躯,从细瘦的肩线向下流淌,在某处被暗褐色的污渍浸染,像是干涸的血。
她的肌肤透明得病态,青色与暗金色的细小血脉隐约浮现,在颈侧、在腕脉、在裸足,像瓷器中镶嵌的发丝般细致的裂纹。
头顶戴着一顶荆棘与黑铁绞成的王冠,尖刺刺入她的额角,几缕银发被暗红的血黏在皮肤上,她却像是早已习惯了那疼痛。
她悬浮在地面上,赤裸的双足离地约一掌的距离,身形微微前倾,像随时会消散的影子。
雷恩的呼吸在胸腔里滞了一瞬。
他不认识她,但他的身体似乎认识。
那种感觉很怪,像胃底深处传来一阵温暖的绞紧,像心脏被人从内侧轻柔地捏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你……】
她朝他走近。
不是行走,而是滑行,空气在她周身泛起极细微的扭曲,像热气蒸腾。
她靠近那张石桌,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银灰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我是伊芙琳。】她说。【你的妹妹。】
那句话带给他的冲击远超过他刚刚醒来时的一切。
雷恩的指尖扣在石桌边缘,指节泛白。
他有个妹妹。
他的脑中没有任何画面可以佐证这句话,但她的声音、她的气味、她走近时那股混杂着铁锈与某种暗香的味道,全都像一把钥匙,某种本该对应的锁正在他体内深处转动,却迟迟无法完全契合。
【我不记得你。】他说。
伊芙琳垂下眼睑。他看见她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排小小的阴影,那阴影似乎比一般的影子更浓,更黏,像一层会呼吸的薄纱。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几乎被烛火的哔剥声淹没。【他们把你的一切都夺走了。但你的身体还记得我,雷恩。我感觉得到。】
她抬起手,细长的手指隔着空气描过他的轮廓,从额角到颧骨,从鼻梁到唇瓣,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品。
她的指尖没有碰到他,但雷恩却感觉自己的皮肤表面拂过了一阵凉意,像有人在发烫的伤口上轻轻呵气。
【这里是赫尔海姆。】伊芙琳将手放下,重新望向他。【我们的祖宅。】
那个词在他脑中撞击出沉闷的回响。赫尔海姆。他确定自己听过这个词,听过无数次,以至于舌根都泛起了一种苦涩的熟悉感。
【祖宅。】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干涩得像嚼着一把灰。
【也是深渊裂隙的封印之地。】她说。
【这座古堡是活着的。它会呼吸、会记忆、会饥饿。当主宰的力量衰退时,它就会开始躁动,开始重新塑造自己。】
伊芙琳微微偏过头,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她的瞳孔紧缩了一下,那对银灰色的眼珠在烛火中闪过一道极细的暗金色流光。
【我本是现任的深渊主宰,但一次仪式失败,我的力量正不断崩解。这里的封印在松动,古堡开始变形。而你,哥哥,你被送回来,是为了帮我们完成一件事。】
雷恩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但站稳了。
他的视线紧锁着伊芙琳,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说谎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一张精致而濒临碎裂的面具,以及面具底下那双眼睛里翻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渴望。
【什么事?】他问。
伊芙琳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
墙壁变了。
那些原本静止的灰白色石块突然像被某种内在的力量撑开,石缝间渗出暗红色的黏稠光泽,一道接着一道的血色符文从墙面深处浮现,像是无数只眼睛同时张开。
符文弯曲、扭动,散发出高热,连空气都为之沸腾。
地板猛地一震,从石桌正前方裂开一道丈许长的缝隙,裂口边缘的岩石翻卷如烧伤的皮肉,散发着一股蛋白质被烧焦的恶臭。
从裂缝中,有东西在爬出来。
那是某种无法被归类为生物的形体,由黏稠的黑色液体与苍白的骨质碎片组成,勉强维持着近似人形的轮廓。
它没有脸,黏膜状的头部转动时,会发出湿润的咕哝声,像泥沼在吞咽。
它的肢体过长,关节反向弯折,每次落地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凹痕。
【深渊残渣,被古堡的能量吸引来的。】伊芙琳的语气变了,原先的脆弱在瞬间被某种更古老的东西覆盖。
她站直了身体,赤足离地的高度增加,额头的荆棘王冠微微发光。
【哥哥,退后。】
雷恩没有退后。
他不知道该退到哪里去。
身后的墙面也开始浮现符文,血红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那影子的边缘像被某种力量侵蚀,扭曲成尖锐的触须,与他脚下的地面纠结在一起。
他感到脚底传来一阵灼热,低头看见地面上有红光如血水般淌过,沿着石板的纹路向他聚拢。
怪物朝他扑来。
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像腐败的鱼内脏浸泡在酸液中。雷恩看见它的指爪在眼前放大,骨质的尖端泛着湿润的黏液,带着足以撕开颅骨的力道。
伊芙琳动了。
她的身形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挡在他与那怪物之间。然后她转过身,面对他,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掌心极冷,像从墓穴深处取出的玉石。那股冷意直穿颅骨,让他整个人清醒得像被浸入了冰水。
【不要动。】她低声说。
然后她吻了他。
伊芙琳的唇带血。
她的唇瓣贴上他的,将一股腐锈的甜腥强行送入他口中。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烛火不再摇曳,怪物挥舞的利爪像是凝固在半空中,连灰尘都停止了浮动。
世界像一面被冻结的湖水,而两人的双唇是这湖心仅存的热源。
那热源在雷恩的体内炸开了。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温暖从唇齿相接处冲刷下来,像熔化的黄金沿着脊椎奔流,灼烧他每一寸不曾记得的神经。
他想要推开她,手指却在触及她后背的一刻,不受控制地收紧,将那具冰冷的身躯压进自己怀中。
她太冷了,像暴露在寒风中的墓碑,像被血月全年无休地照射了千百年的石像。
他想要分她一点热度。
他不知道这股热度究竟是自己原有的,还是从她唇间渡过来的,只感到脑海深处有某道闸门被轰然撞开。
记忆碎片如潮水倒灌。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扇血红色的窗户前,银灰色的眼瞳倒映着窗外的血月。有人在他身后低笑,那笑声像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发出来的。
【契约,是血脉之间最深层的融合。】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庄严、冷酷。【肉体共鸣是最高效率的方式。记住,雷恩。】
然后是另一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