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的嘴角弯了弯,从柜台下面拿出几只漆盒:“这几样是京城来的货,胭脂是用玫瑰花瓣研磨的,水粉是珍珠粉调的,比本地产的好上几个档次。就是价钱贵些——”
“都要了。”沈锋看都没看价钱,掏出银子拍在柜台上。
然后他又在铺子里挑了一盒眉黛、一小罐口脂、一面铜镜。付完钱正要走,目光忽然被柜台角落里的一只锦盒吸引住了。
锦盒里躺着一支发簪。
簪身是银质的,做工精细,顶端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花瓣是用白玉嵌的,花蕊处缀了一粒极小的碧色翡翠珠子。
整支簪子的风格素净而雅致,没有繁复的装饰,却透着一股清冷的、不染尘俗的气韵。
很适合师娘。
“这支簪子多少钱?”
“这支啊——”掌柜拿起来端详了一下,“银簪嵌玉,做工是江南那边的老师傅手艺,不算便宜。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是沈锋一个半月的饷银。
他眼都没眨。
“包起来。”
买给师娘,值得!
……………………………………………………
沈锋揣着大包小包走在回营的土路上,脑子里忽然闪过自己那间营房的模样。
一张硬板床,两把条凳,一张吃饭的方桌,角落里摞着几口装军械杂物的木箱,墙边一个歪歪斜斜的衣柜,再加一个搁脸盆的木架子。
整间屋子透着股糙汉子凑合过日子的潦草劲儿,别说女人住,就是条狗进去都得嫌寒碜。
师娘是什么人?
那是在京城陈府住了二十年雕栏画栋的将军夫人,闺房里紫檀妆台、湘妃竹帘、铜镜银盆一样不缺。
如今虽然沦落至此,可他既然要让她安心住下来,总不能连个梳妆的地方都没有。
他在城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家木匠铺子。
铺子不大,里头摆的多是粗笨家什,可角落里有一张半新的小妆台,榆木做的,带一面可折叠的铜镜架和两个小抽屉,虽比不上京城的精品,但胜在做工规整,打磨得也光滑,漆面还算干净。
“掌柜的,这个多少钱?”
“军爷,一两二钱。”
“一两,送到威南军营。”
木匠掌柜翻了个白眼,最终还是应了。沈锋付了定金,又交代了营房的位置,让他天黑前务必送到。
他自己先一步赶回了军营。
路过自家院门时暮色将垂,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贴着营墙往下沉。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晾衣架上的衣物被单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已经干了大半。
屋里亮着一星如豆的油灯光。
师娘应该在屋里。
沈锋没有进门,他先去伙房把第四服药架上火慢煎着,顺便让老李头帮忙备两份晚饭。
然后提着那兜胭脂水粉和发簪回到营房,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才推门进去。
“师娘,我回来了。”
屋内昏黄的灯光下,秦霜茹正坐在床沿,手里正叠着刚收回的被单和衣物,动作利落又娴熟。
听见他进来,她的手微微一顿,把衣物放在了床头。
“买了些东西给师娘。”沈锋把包袱放在桌上,一样一样解开,“胭脂、水粉、眉黛、口脂、铜镜,都是掌柜说最好的。对了,还有这个——”
他拿出那只锦盒,打开,将那支银簪玉兰花发簪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秦霜茹的目光落在那支发簪上,凤眼微微睁大了一分。
簪身银白,玉兰花瓣莹润如脂,花蕊处那粒碧翠的翡翠珠子在灯光下折出一点幽绿的光。素净、雅致、不染尘俗——确实是她喜欢的风格。
“很贵吧。”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
“不贵。”沈锋把锦盒放在桌上,“只要师娘喜欢就好。”
秦霜茹沉默了几息,伸手拿起那支簪子,指腹摩挲着玉兰花瓣的边缘。
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让她心口微微一酸,上一次收到发簪,还是三年前的生辰,陈郎从西北寄回来一支金丝缠翠的步摇,托随军商队走了两千里路才送到她手上。
“还有个东西一会儿就到。”沈锋说完便转身出了门,去伙房端药和晚饭。
他前脚刚走,木匠铺的伙计就赶着驴车把那张小妆台送到了院门口。
虎子帮着搬进屋里,按沈锋事先交代的位置,摆在了床头靠窗的那面墙边——那个位置早晨能照到从窗棂透进来的第一缕日光,最适合梳妆。
秦霜茹看着那张妆台被搬进来摆好,愣了好一会儿。
榆木的台面,可折叠的铜镜架,两个小抽屉——和陈府闺房里那张紫檀大妆台自然没法比,可在这间粗陋的军营营房里,它的出现却像是一束光落进了暗室。
他竟然,专门给她安排了一个梳妆打扮的地方。
她把胭脂水粉一样一样地放进妆台的抽屉里,发簪搁在台面上,铜镜架到镜托里。
做完这些之后她在妆台前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台面的木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沈锋端着晚饭和药罐回来时,看见师娘已经把妆台收拾好了,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他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赶紧压住。
“师娘你看行不行?要是不合适我再——”
“挺好的。”秦霜茹打断了他,声音淡淡的,可语气里那丝生硬比上午柔和了一些,“多谢了。”
“嘿嘿。”沈锋咧嘴一笑,把饭菜摆上桌,“先吃饭,饭后再把药喝。”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晚饭。
和中午一样,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屋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可这顿饭的沉默,比中午少了几分僵硬,多了几分……安静。
那种两个人共处一室时自然而然的安静。
……………………………………………………
饭后,沈锋收了碗筷,给师娘倒了一碗药。秦霜茹接过去仰头喝尽,苦得眉头皱成了一团。他赶紧递上一块桂花糕:“含一块压压苦味。”
师娘接过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模样倒有几分小女儿的可爱。沈锋差点笑出声,硬生生忍住了。
“师娘,我帮你梳个头吧。”
秦霜茹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
“大后天就要去赴宴了,到时候师娘的发髻得梳得体面些。我虽然手笨,但好歹试试看,到时候帮师娘梳妆,现在也算提前演练一下。”沈锋说着,已经拿起了那把黄杨木梳,语气自然得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秦霜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和上午一模一样,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了回避的反应。
沈锋没有靠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手里举着木梳,目光坦诚地看着她。
“师娘,后天在筵席上,你是我的侍妾,作为侍妾,难免会和夫主有些亲密接触。至少,在外人看来得是这样。咱们总得排练排练,不然到时候生疏得像两个陌生人,给千户看出破绽就不好了。你放心,我一定注意分寸。”
他的话说得在理。
秦霜茹咬了咬唇,最终没有再躲。她转过身,在那张新妆台前坐下,背对着他。
“你轻一些。”
沈锋走到她身后,站定。
她的乌发松松地挽着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他伸手轻轻拔去固定发髻的那根木簪,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顺着她的肩背一直垂到了腰际。
他的呼吸轻轻滞了一下。
师娘的头发又黑又长又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他拿起木梳,从发顶开始,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梳齿划过发丝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遇到打结的地方,他就放慢速度,用手指轻轻把结拨开,再继续往下梳。
“师娘,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到陈府那年,小年夜晚上,你在院子里教陈晓放烟火。”
秦霜茹的肩膀微微一僵,随即又松了下来。
“当然记得。”她的声音很轻,“晓宝那时候才十二岁,胆子小得很,捻子点着了他就躲到我身后去……结果你倒好,什么都不怕,蹲在那里看,火星子溅到袖子上都不知道躲。”
“是师娘帮我拍灭的。”沈锋笑了笑,“师娘那会儿还训我,说我是个愣头青。”
“你那时候确实莽撞。”秦霜茹话音里掠过一点极轻的笑意,稍纵即逝,“你师父收你入门时就跟我说,这孩子根骨上好,就是心思太直,少根弦。”
“师父说得没错。”沈锋梳着头发,一本正经应声,“我这根缺着的弦,想来到现在也没补上,做事依旧不管不顾。”
秦霜茹没有接话,可她的肩膀比方才更松了,脊背也不再绷得那么直。
沈锋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木梳一下一下地从头顶梳到发尾,动作轻柔而缓慢。
他不太会梳头,可他学得很用心。
他先把所有的头发理顺,然后试着分出几缕,笨拙地编成一股松散的辫子,再盘到头顶,用那支新买的玉兰花簪子固定住。
“师娘你看看,行不行?”
秦霜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个发髻歪歪扭扭的,简直像鸟窝。
“……你以后还是别梳了。”
“嘿嘿,第一次嘛,多练练就好了。”沈锋挠了挠头,毫不气馁,“那到时候正式的时候还是师娘自己梳,我在旁边递簪子就行。”
秦霜茹伸手把那个惨不忍睹的发髻拆了,乌发重新散落在肩背上。她拿起木梳自己梳理着,手法比他熟练得多,三两下就把头发理得服帖顺滑。
沈锋立在她身后,凝着铜镜中她梳头的侧影。
烛火融融,漫过她眉眼,将轮廓晕得柔和。
凤眼低敛,长睫轻颤,唇角浮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看得有些失神,只觉这灯下的师娘,美得惊心动魄。
“师娘,药膏该涂了。伤口不能断,得接着涂。”
秦霜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木梳,默默解开了外衫的领口,露出后背和腰侧。
这一次,她没有躲。
沈锋拿出药膏,在掌心搓暖,贴上了她后背的伤口。
指腹沿着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淤伤缓缓揉开药膏,动作比前两次更加轻柔,也更加克制。
他的手指只停留在伤口所在的位置,没有多余的滑动,没有之前那些“不经意”的擦碰。
他一边涂药,一边说起了正事。
“后天筵席上,师娘跟着我就行。我坐在哪儿,你坐我旁边。千户和其他军官敬酒时你不用起身也不用说话,微微低头就好。如果有人问你话,看我眼色,简短回答。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手在她腰侧的淤伤上停了一息。
“不管谁说什么,不管他们用什么眼神看你,都不要发作。我知道师娘的脾气,可在那种场合,忍一时就过去了。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秦霜茹沉默着听完,半晌才道:“我知道分寸。”
药涂完了,沈锋用布巾擦干净手指上残留的药膏。秦霜茹正要系好衣领,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重,但很稳。
秦霜茹的身体微微一僵,凤眼转向他。
“师娘,还有一件事。”沈锋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后天在筵席上,我不能叫你师娘。”
秦霜茹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想叫你——霜儿。”
两个字落地的瞬间,秦霜茹的瞳孔骤然一缩。
霜儿!
这是陈郎对她的爱称。
二十年来,只有丈夫一个人可以这样叫她,清晨起床时的一声“霜儿”,夜里相拥入眠前的一声“霜儿”,在将军府后院花树下牵着她的手散步时唤的一声“霜儿”。
这两个字承载着她生命中最温柔的全部记忆。
而现在,她的徒弟要用这两个字来叫她。
她的手腕在他的掌心里微微挣了一下。
沈锋没有松手。
他的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拜托了,师娘!千户和那帮军官都知道你是我的侍妾,侍妾之间都是以昵称相唤,我若是喊你名字或者别的什么生疏称呼,他们一听就知道不对劲。只有‘霜儿’这种私密的叫法,才像是真正的——”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主奴。”
秦霜茹的凤眼微微颤动。
“当然,只在外人面前这样叫。”沈锋加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了,“回屋关起门来,你还是我的师娘,我还是你的峰儿。”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芯子“噼啪”跳动的细响和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
秦霜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不再挣动了,可她也没有应声。
她垂着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良久。
久到沈锋以为她会拒绝。
“……好。”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的耳根红了。红得比上午更深,从耳垂一直蔓延到了耳后那片细嫩的皮肤上,在昏黄灯光下像两团燃烧的小火苗。
沈锋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差点没绷住表情。他强压住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一步。
“多谢师娘。”他的声音尽可能地平静,“那……早些歇息吧,你这身子还没完全好透呢。”
他收拾好药膏和布巾,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棂缝隙间透进来的一缕月光,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秦霜茹在黑暗中躺下,侧过身,背对着屋子中央。薄毯拉到了肩头,乌发散在枕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沈锋在地铺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霜儿!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念得极慢,像在品尝一颗含在舌尖上舍不得咽下的蜜饯。
从今以后,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用这两个字叫她了——虽然只是在外人面前。
可有了这个开头,以后关起门来的时候,这个称呼也会慢慢变得自然起来。
大后天,中秋筵席。
他要让全营的人都看到,他沈锋的女人有多美。
他要让师娘坐在他怀里,穿着他买的衣裳,戴着他挑的簪子,涂着他采办的胭脂——以“霜儿”的名义,以他的侍妾的身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嘴角在黑暗中弯了起来,弯得很深。
他开始,盼着大后天早点到来。
已读到最新章节
最近更新:
加入书架,下次接着看。